卖水的收了钱,把肩膀揉了揉,冲着陈四九说了一句:
“你们往南走,到了南阳地界,别进大镇子,那一片乱得很,听说北边有一个叫香火门的教派立了国,旋即又被灭了,他们的人现在都散在各处,有的投了鞑子,有的南下,还有的落了草。”
“你们这么多人,别被盯上。”
陈四九把这话记在心里,点了点头,队伍打了水,灌满了水囊和桶,骡马也饮足了,继续上路。
过了河走了两天,果然如卖水的说的一样,路上乱得很。
先是遇到一伙散兵。
十几个人,穿着破号衣,号衣上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本是红还是青,边角磨烂了,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泥垢。
他们没有领头,在路上晃荡,走两步停一步,有人手里攥着刀,有人空着手,看着像是从哪支溃军里跑出来的。
看见队伍过来,远远站住了,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,有人交头接耳,估摸着是想过来又拿不准。
陈四九让石头带人把长竿亮出来,十几根长木竿齐刷刷往前一横,竿尖朝外。
散兵们看见长竿,又看了看队伍中间那些推着粮车的青壮,领头那个瘦高个儿往地上啐了一口,转身走了,后面的人也跟着散了。
又走了一段,路边蹲着几个穿灰袍的人,五六个,脖子上挂着黄布条,布条上绣着莲叶纹。
路边摆着一摞黄纸,有人拿符纸跟过路的流民换粮,一个灰袍子正跟一个推车的老汉说着什么,老汉手里攥着半块饼,被灰袍子说得犹犹豫豫的。
看见陈四九的队伍过来,领头的灰袍子站起来,往前迈了一步,想上前。
石头把扁担一横,堵在前面,灰袍子看了看扁担,又看了看石头身后那些攥着长竿的人,脚底下往后缩了半步,蹲了回去。
徐正清凑到陈四九旁边,压着嗓子说:
“这一片全是散的,香火门灭了之后,底下的人没处去,有的落了草,有的还在拿符纸唬人,咱们人多,他们不敢硬来,但要是落了单就不好说。”
陈四九往路边那几个灰袍子扫了一眼,蹲在最外面的那个灰袍子手里攥着符纸,但没再往队伍这边凑。
“让队伍走紧些,前后别拉开。妇孺在中间,骡马靠里,长竿在外围。”
石头应了一声,跑去传话。
队伍走得比刚才紧了,前后缩短了一截,长竿往外一横,看着像一只缩紧了壳的乌龟。
往前走了一里多地,陈四九忽然听见路边树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一下。他脚步顿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树丛后面探出半张脸,是个孩子,瘦得颧骨凸着,看了一眼又了缩回去,陈四九没声张,把石头叫过来,让他去树丛后面看一眼。
石头摸过去,过了一会儿回来,脸色不太好:
“四九哥,一个小子,七八岁,饿得站不起来,说是跟着一伙人逃过来的,那伙人把他扔下了。”
“树丛后面还有两个,一个老太太,一个妇女,都走不动了。”
陈四九蹲在路边想了一会儿,又往后面看了一眼,那几个灰袍子还蹲在路边,没跟上来。
“把那个小子和老太太带上,妇女要是走得动也带上,给口水喝,给口饼,走不动的话,让他们在树丛后面等着,下一拨路过的人兴许能带上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:“那要是没人路过呢?”
陈四九站起来:
“那就看他们自己的命了,咱们带不了所有人,能带一个是一个。”
石头点了头,跑去办了。
陈四九站在路边,等着石头把人带过来,那孩子被石头背着,老太太被二丫扶着,妇女自己走,腿有点瘸,但还能挪。
陈四九看了一眼那妇女的腿,问了一句:
“怎么弄的?”
妇女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:
“逃的时候摔了一跤,磕在石头上,没事,能走。”
陈四九没再问。
他把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,招呼队伍继续走。
队伍走到一处矮坡上,陈四九让队伍停下来歇脚。
日头偏西,晒了一整天的地面开始往上返热气,脚底板踩上去还是烫的。
陈四九蹲在坡沿上往南边看了一眼,南阳城在远处,城墙上的旗子换了颜色——不是官军的红底黑字,也不是香火门的黄底莲花,是一面灰扑扑的旗子,看不清上头的字,在风里卷着,一会儿展开一会儿卷回去。
城门口有人进出,隔得太远,看不清是兵还是民。
李万福拄着拐杖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来,老头的拐杖头在坡面上戳了戳,戳出一个浅坑:
“四九,南阳城咱们不能进,没有路引文书,进去容易出来难,城门口那旗子不知道是谁的兵,万一是个不讲理的,进去就是白搭。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。
他往坡下扫了一眼,坡底下一马平川,田埂和土路交错着铺出去,远处有几个村子的轮廓,大的几十户,小的十几户。
“我看了,这外围有几个村子。不大,但地肥,能种,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主。”
“有主也不怕。”
李万福把拐杖从坑里拔出来,
“这年月,有主的地也荒着,你给租子,他让你种,总比他荒着强。”
队伍往东南方向走了一天,找到一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,二十来户人家,院墙是土坯的,屋顶是茅草的,有几间屋顶上长了草,一看就是好久没修。
村口有个水塘看着也浅了,塘边栽着几棵柳树,柳枝垂下来扫着水面。
地是好的,麦苗比北边齐整得多,但地里长满了草,草比苗还高,显然没有人好好打理。
陈四九让队伍停在村外,自己带了石头和徐正清进村。
村口蹲着个老汉看见他们进来,站起来往村里走,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步子不急不慢的。
陈四九跟着他走到村长家门口,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举起来落下去,劈一根码一根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把斧头搁下来,直起腰。
“你们是?”
老汉上下打量了陈四九一眼。
“逃荒的,想借个地方落脚。”
陈四九拱了拱手,“您是村长?”
老汉把斧头靠在墙根底下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:
“我姓林,这村子叫林家坳。你们多少人?”
“八十多口,有老有小,有骡马有粮车。”
林村长的目光从陈四九脸上移到他身后的石头和徐正清身上,又移回陈四九脸上。
他在院子里走了两步,把烟杆从腰里抽出来点上,吸了一口:
“这村子本来三十多户,跑了十来户,有的往南走了,有的被香火门裹走,有的气不过投了乱兵。”
“地撂荒了不少,没人种,村里就剩下些老弱,种不动。”
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朝村东头指了指:
“那边有十来亩地撂荒了,草长得比人还高,你们要是能种,随便挑。”
“但有一条——村里不掺和外面的事,你们在外面惹了人,别往村里带。”
陈四九蹲下来:
“不惹事,我们就是想找个地方把种子撒下去,收一季粮,收完了,再想下一步。”
他顿了一下,
“租子怎么交?”
林村长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:
“一亩地,交两斗,多了我也不敢要,村里人就这个规矩,你们要是把地养肥了,明年再商量。”
他把烟杆别回腰里,冲院子外面喊了一声,
“老周家的,把村东那几间空屋收拾出来。”
院子外面有人应了一声。
林村长转过头来看着陈四九:
“屋子是旧的,屋顶漏雨,你们自己修,地是荒的,草自己锄,我只管给你们落个脚,别的事别找我。”
陈四九应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往村外走,石头跟在后面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
“四九哥,这村长说话倒是直。”
“直好,比拐弯抹角的好打交道。”
陈四九走到村口,冲队伍摆了摆手,
“进来吧,先落脚,再收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