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沿着乡间小道往西南走,走了两天,进入豫东平原的边缘。
路两边的田地多了起来。
刚出郸城那会儿,路两边还是荒草和野地,现在能看到成片的麦田,有的绿,有的黄,有的半绿半黄。
但麦苗都长得不齐整,高的高,矮的矮,稀稀拉拉地戳在地里,像是没吃饱饭的人,站都站不直。
李万福一路上都在看地。
他走在队伍中间,拄着拐杖,走一段就停下来往路边的田里瞅两眼,瞅完了拄着拐杖接着走,走一段又停下来。
赵铁柱跟在他旁边,仰着脑袋问他:
“李爷爷,你看啥呢?”
李万福拿拐杖指了指路边的田:
“看庄稼,庄稼不会说话,可它会告诉你地里的事。”
走到一片麦田边上的时候,李万福不走了,他蹲下来,把拐杖搁在脚边,伸手扒开一丛麦苗,先看根,又看叶。
陈四九从前面折回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
李万福没立刻接话。
他把那丛麦苗的根从土里拔出来,抖了抖根上的土,举到陈四九面前:
“你看这根,根浅,扎不下去,才扎了这么深就停了,底下是硬的,扎不动。”
“土干,地表下面两寸还是干的,这是旱。”
他又指了指田埂边上的枯草:
“你看这草,黄得不对,这才春天,草不该黄成这样,旱得早。”
陈四九把那丛麦苗接过来看了一眼,根确实浅,细细的一缕,没多少须根。
他把麦苗搁在地上,往田里扫了一眼,整片田都是这个样子,麦苗矮,叶子卷着边,有的尖上已经发黄。
“旱了,粮食就少。”
他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,
“前面那些镇子,未必能补得上粮。”
李万福把麦苗从地上捡起来,拍了拍根上的土,搁回田里:
“不光是旱,你看这地里,草比苗多,草旱不死,苗旱得半死。”
“草争肥争水,苗就更长不起来,种地的人要是在,早就该锄草了,这地里没人管,要么是人都跑了,要么是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。
陈四九知道他要说什么,要么是人都跑了,要么是人都没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徐正清从后面走上来,把路线图掏出来摊在手上。
陈四九扫了一眼:
“再往前走一天,看看情况,要是还旱得厉害,就的改道。”
李万福把拐杖从地上拔起来,拄着站稳了,往前面看了一眼:
“往西走怕是更旱,旱从西边来,东边还能剩点水汽,咱们往西走,越走越干。”
陈四九把徐正清手里的路线图接过来看了一眼,拿手指头在图上点了点:
“先走到下一个村子,到了村里打听打听,看本地人怎么说,本地人天天在这儿,比咱们清楚。”
他又走了一天,路边的田地更荒了。
有一片地里,麦苗被啃得只剩根茬,叶子上全是豁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拿剪子铰过。
陈四九蹲下去看了一眼,拿手拨了拨地上的碎叶子,李万福从后面走上来,蹲在他旁边,把一根麦秆翻过来。
麦秆背面趴着几只绿灰色的虫子,不大,指甲盖那么长,还没长翅膀,但已经能蹦了。
李万福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是蝗。”
他把麦秆递到陈四九面前,
“还没起飞,再暖几天,长出翅膀来,一片地半天就能啃光,你看这片地,叶子都被啃了,只剩下根茬。”
“这是还没长翅膀的,等长了翅膀,飞起来,那就拦不住了。”
陈四九盯着那几只绿灰色的虫子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跟徐正清说:
“赶紧改道,往南偏一点走,别往西去了,蝗虫从西边往东飞,咱们往南绕,避开主路。”
徐正清把路线图掏出来看了看:
“往南绕要多走一天,但能避开蝗区,南边有河,河边的地湿,蝗虫不爱去。”
陈四九往南边看了一眼。
南边的路他看不见,但能看见远处有一线灰蒙蒙的树影,大概是河边的林子。
“绕,多走一天就多走一天,粮食紧一紧,总比走到蝗区里没粮可补强。”
他转过身来,冲队伍喊了一声:
“往南走,不走官道了,走南边的田埂。”
队伍慢慢调了方向。
赵秋娘抱着念儿坐在板车上,念儿刚睡醒,小手揉着眼睛。
赵秋娘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,往南边看了一眼,石头从队伍前面跑回来,凑到陈四九旁边,压着嗓子问:
“四九哥,蝗灾啥样的?”
“你见了就知道了,别踩进地里去,就在路上走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,又跑回了前面去,陈四九走在队伍中间,他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西边的天灰蒙蒙的,看不出跟别处有什么不一样,但他知道,那片灰蒙蒙里,有东西正在长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