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带着队伍从周黑子的庄院撤出来之后,没有直接走官道,而是沿着田间小路绕了半圈,摸回了树林子里。
树林深处,李万福带着剩下的人正蹲在树桩子后面等着,老远就听见了“哒哒”的马蹄声。
李有福让人戒备了起来,好在有人蹿了过来,确定了是陈四九他们。
见陈四九过来,李有福站起来招手。
“过来人没?”
陈四九走过去。
李万福拄着拐杖摇了摇头:
“你们走了之后,天黑着,没人往这边摸,天亮之前我让二牛带人出去转了一圈,路上连个脚印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一下,
“就是大家伙都担惊受怕的,一宿没睡好。”
陈四九往林子里看了一眼。
老弱妇孺挤在粮车围成的圈里,有人靠着车轱辘打盹,有人睁着眼发呆。
念儿在赵秋娘怀里睡得正沉,翠儿蹲在石头娘旁边,拿一片叶子给老太太扇风。
石头娘没躲,也没说话,但没撵她走。
“没事了。”
陈四九嗓门放开了,
“都起来收拾东西,能走多远走多远,别在这片地界上多待了。”
队伍动了起来。
骡车套好,粮袋码齐,长竿发下去,陈四九带着人往南走,绕开了官道上那些村镇。
走出大约半里地,他回头看了一眼,周黑子的庄院方向已经看不见,只有天边一线灰蒙蒙的烟气,不知道是灶火还是昨夜烧的门楼子还在冒烟。
另一边,周黑子连夜跑到了他大舅哥家。
他大舅哥姓赵,在隔壁庄上也是个管事的,手里有几十号人。
周黑子把门拍开的时候,赵大舅哥披着衣裳出来,看见他妹夫那副模样——腰里系着三只布袋,脸上全是灰,马背上驮着个半死不活的儿子——先是一愣,听完来龙去脉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暴民。”
赵大舅哥把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
“一群逃荒的,把你这片地界搅成这个样子?”
“他们趁夜里设的陷阱,我的人没防备。”
周黑子喘着粗气,
“你妹妹还在庄里,我不放心,你借我点人,我回去看看。”
赵大舅哥没多犹豫。
他自己妹子还在庄里,这事不能不管,他点了二十来号人,骑马的骑马,拿刀的拿刀,跟着周黑子连夜往回赶。
赶到周黑子的庄院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庄院的门楼子烧了半边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陈四九的人早就撤了,赵大舅哥绕着院子转了一圈,又去后门看了一眼,回来跟周黑子说:
“走了,马蹄印往南去了。”
周黑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墙角有人动弹,他走过去一看,两个外村的汉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往布袋里塞东西,脚边堆着几只碗和一摞绸缎。
周黑子把刀抽出来,上去就是一刀,一个汉子被砍翻在地,另一个扔了布袋就跑,被赵大舅哥的人截住。
这时几个本庄的佃户听到动静,从各自家里探出头来,看见庄主回来了,赶紧跑过来。
有人把周黑子的婆娘和儿媳妇从隔壁屋里带过来,说陈四九的人没动她们,还让人看着,不让外人欺负。
周黑子松了一口气,把刀收回去,在院子里坐下来,拿袖子蹭了把脸。
赵大舅哥站在旁边,看着院子里的狼藉,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被砍翻的汉子,把周黑子拉到一边,压着嗓子问:
“现在怎么办?”
周黑子没接话。
他数了数自己剩下的人——庄里的打手折了一大半,马就剩下自己骑的这两匹,刀也丢了不少。
赵大舅哥借他的人是应急的,不可能长期驻扎,他看了一眼赵大舅哥的脸色,那意思他也看得出来,人家不想跟陈四九硬拼。
一群逃荒的流民队伍,打完了就跑,跑了就找不着,跟这种人拼不划算。
“先统计损失。”
周黑子把布袋从腰上解下来,搁在膝盖上,
“粮仓空了?”
“空了。”
一个佃户凑过来,“匪徒把粮分了,分给外面那些村子了,本庄的也拿了。”
周黑子把牙咬紧。
他站起来,走到粮仓门口看了一眼,仓里空得只剩几只耗子,他在粮仓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对赵大舅哥说:
“外村那些人的粮,我还能收回来,他们不识字,借据烧了,我重新立一张,他们拿什么跟我辩?本庄的……本庄的我认了。”
“但外村的,我饶不了他们。”
赵大舅哥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周黑子把布袋系回腰上,走进正屋去清点剩下的家当。
这些事,陈四九不知道。
他的队伍已经走上了郸城外围的乡间小道,道窄,两边是刚翻过的田地和半干的土沟,骡车碾过去留下一道浅印子。
他把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,回头看了一眼队伍。
赵秋娘抱着念儿坐在板车上,念儿醒着,小手抓着她娘的衣领,石头走在板车旁边,翠儿跟在他后面,手里提着一只包袱。
石头娘坐在另一辆板车上,怀里抱着木棍,脸朝着前面,李万福拄着拐杖走在队伍中间,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串印子。
徐正清走在最后面,把路线图揣在怀里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陈四九把目光收回去,加快了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