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知道一定要快。
像周黑子这种庄户主子,在地方上经营了这么多年,不是姻亲就是豢养着匪徒。
跑出去的人,随时可能带回来帮手,他在院子里站了一息,把短刀往腰后一别,嗓门拔高了:
“二牛,带人把粮仓打开,栓柱,你去把账房里的借条、地契全翻出来,石头,你带人把马棚里剩下的牲口牵出来,刀具都收拢了。”
几个人应声而去。
陈四九自己走到正屋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周黑子的婆娘缩在墙角,怀里抱着个包袱,脸上抹着锅底灰,浑身发抖。
他儿子刚才跟着跑了,儿媳妇蹲在另一个墙角,衣裳被扯开了一道口子,正拿手拢着。
陈四九看了她一眼,把目光收回来,冲外面喊了一声:
“来个婆子,进来把周黑子家眷带出去,搁院子里看着,别让人动。”
进来一个婆子,这个婆子是庄户里的老妇人,手脚利索,进来把周黑子的婆娘和儿媳妇带了出去。
陈四九在正屋里转了一圈,看见柜子底下还塞着几匹绸缎、两坛酒和一匣子银首饰。
他没动这些,走到账房那边。
栓柱已经把柜子都撬开,借条、地契、账本摞了一桌子,陈四九翻了两页,借条上写的是周围村子佃户的欠账,有借粮的,有借钱,有拿地抵押的。
他把借条拢成一摞,抱到院子里,拿火石点了,扔在地上,火苗舔着纸边,借条烧成一团灰,风一吹就散。
地契他没烧,折好了揣进怀里。
粮仓打开之后,二牛跑出来报:
“四九哥,仓里粮食不少,够咱们吃一阵子的了,还有几缸腌菜、几串干肉。”
“分。”
陈四九站在粮仓门口,嗓门放开了,
“一半分给外面那些村子的人,他们被周黑子祸害这些年,该得的。
剩下的,咱们带走,分粮的时候按人头分,一家一份,别抢。”
外面那些村子的人早就等不及了。
一开始还缩在暗处不敢动,看见陈四九真把粮仓打开了,有人先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,见没人拦,撒腿就往粮仓跑。
有人拿布袋,有人拿筐,有人把身上的褂子脱下来铺在地上装粮,陈四九让石头带人站在粮仓门口维持秩序,一家一家分,分完了往外推。
但人太多了,分着分着就乱了。有人抢了两份,有人没抢着蹲在地上嚎,有人拿手刨洒在地上的粮粒子。
陈四九看了一眼,没管。
他冲二牛喊了一声:“别分了,让他们自己,装完了赶紧走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,
“让他们别拆门窗了,有那功夫还不如多抗两袋粮。”
但没人听他的。
外村的人搬够了粮,又开始拆东西,有人把门板卸了扛在肩上,有人把窗户纸撕下来卷成卷往怀里揣,有人把猪圈里的猪崽抱走了。
陈四九看见一个汉子把周黑子家正屋的门板卸下来往独轮车上搁,他摇了摇头,这么明显的东西也能拿,有人穷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
更乱的还有周黑子家的儿媳妇。
几个外村的汉子围上去,有人拽她胳膊,有人扯她衣裳,陈四九冲过去,一脚踹在拽胳膊那个汉子腿弯上,那人扑倒在地。
他把短刀横在儿媳妇身前,嗓门拔高了:
“谁再动,我砍谁。”
那几个汉子退了两步,嘴里骂骂咧咧的,说陈四九自己倒是吃饱了。
陈四九让那婆子把儿媳妇带到村里去,跟周黑子的娘搁一块看着。
当然本村本户的人也没闲着。
周黑子庄里的佃户们,趁乱偷摸在往自己家里搬东西。
有人抱了一摞碗,有人扛了一袋粮,有人把灶台上的铁锅卸下来拎走了。
陈四九看见了,也没拦,他把栓柱叫过来,压着嗓子说:
“让他们拿,拿完了,这个庄子就散了,散了就没人替周黑子卖命了。”
闹到天亮,周黑子的庄院已经搬空。
粮仓只剩个底,门板全卸了,窗户纸撕得干干净净,外村的人陆陆续续散了,扛着粮、拎着锅、推着车往自家方向走。
本村的佃户也各自回了家,庄院里只剩下陈四九的队伍,和几个没走的老人。
陈四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把周黑子家剩下的几把刀、几张硬弓收拢了。
他拿起一张硬弓试了试,拉了半开就拉不动,他把弓递给石头,石头拉了一下,也拉不满。
陈四九把弓搁下来,摇了摇头:
“怪不得弓箭手少,光有力气不够,还得准头,还得打移动靶,太难了。”
他把弓收进板车里,当备用。
收拾完东西,他招呼队伍出发。
张大壮扛着粮走过来,压着嗓子问:
“周黑子跑了,会不会带人回来?”
“会,所以得快走。”
陈四九把地契从怀里摸出来,看了一眼,揣回去,
“咱们往南走,今天多赶几里路,出了这片地界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