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大喊一声:“冲!”
十几个人从树桩子后面蹿出来,长竿朝前,扁担抡圆了,短刀攥在手里。
陈四九冲在最前面,胳膊上的刀口还缠着布条,但他顾不上了,短刀往前一送,扎在最近那个搬树桩子的汉子肩膀上。
那人惨叫一声往后仰,被后面的人撞倒。
来人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他们正弯着腰搬树桩子,手底下使着劲,队形散成一片,有人刚直起腰,长竿就捅到了胸口。
有人转身想跑,被扁担扫在腿弯上,扑倒在地,陈四九带着人从林子边缘压下去,栓柱从侧面堵,十几根长竿横着推,把来人往路中间挤。
这些人逃荒以来经过了多少场历练——桥头那帮人、梁老大的人、佛主手底下那些灰袍子。
打过的仗比种过的地还多,身边的都是亲戚邻里,谁也不会丢下谁跑。
栓柱一扁担抡翻一个,二牛从后面蹿出来,拿刀背敲在一个想跑的汉子后脑勺上。
石头冲在最前面,扁担抡得跟风车一样,砸翻了两个,第三个被他踹在肚子上,蹲在地上干呕。
来人被打蒙了。
前面的人往后退,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,自己人撞自己人,林子边上的树影被火把照得晃来晃去,树桩子后面不知道还猫着多少人。
黑脸汉子骑在马上,攥着缰绳往林子里看了两息,没看清到底有多少人,只看见自己的队伍被从中间截成两段,前面的人往回跑,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。
“撤!”
他知道不能多待,把马头一拨,冲后面喊了一嗓子,
“往回撤!”
他带着几个骑马的先跑了,马蹄踩在路面上溅起泥点子。
剩下的人看庄主都跑了,有的把刀往地上一扔,蹲在地上抱着头,有的跟着马屁股后面追了两步,被长竿捅在背上,也蹲了下去。
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路面上横七竖八蹲了二十来号人,有捂着肩膀的,有抱着腿的,有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的。
地上没见血,伤是伤了,但没死人。
陈四九把短刀收进腰后,喘了两口气,他看了一眼路面上蹲着的那些人,对石头说:
“绑了,挨个问话。”
石头带着人拿麻绳把降兵串成一串,一个一个问,问得很快,降兵们交代得也快——庄主姓周,叫周黑子,庄院在往东半里地,庄里有几十户佃户,加上他养的打手,拢共能拉出五六十号人。
周黑子对本庄的人不错,田租比外村少一层,谁家有事他都帮衬,但对周围的村子苛得很,收粮的时候多收一成,谁家交不上就牵牛扒房,村里有姑娘长得周正的,他看上了就要弄进庄里。
周围几个村子被他祸害了好多年,没人敢吭声。
陈四九听完,在路边想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跟李万福和徐正清说了几句。
李万福听完点了头,徐正清补了一句:
“周围村子被祸害了这么多年,心里肯定有气,但让他们跟着咱们冲锋陷阵,他们未必敢。”
“让他们干别的,兴许能行。”
陈四九拍了拍手上的土:
“不让他们冲,让他们缠住庄户里的普通人家,周黑子庄里那些佃户,不一定个个都是跟他一条心。”
“让周围村子的人去喊话,就说周黑子跑了,让他们别跟着卖命,佃户们一听,谁还替他挡刀?”
他让二牛带了两个人,连夜去联络周围村子,二牛走的时候陈四九补了一句:
“跟他们说,不用他们冲锋陷阵,就围着庄院喊话,把佃户喊散了就行,事成之后,周黑子庄里的粮,分他们一半。”
二牛走了。
陈四九把剩下的人拢了拢,清点了数目,能打的还有二十来个。
他把伤号安置在林子深处,让李万福守着,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往东边庄院方向摸。
走到半路,二牛派回来的人迎上了他们,说联络了三个村子,来了几十号人,但大多拿着棍子锄头,畏畏缩缩的,一看就是来凑热闹的,真打起来未必顶用。
“够用了,只要他们站在庄院外面喊,里头的人心就散了。”
他带着人摸到庄院外面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庄院的院墙上插着火把,门楼底下有人影晃动,二牛联络的那些村人已经围在庄院外面了,稀稀拉拉站了一片,手里攥着棍子锄头,有人喊了一嗓子,嗓门不大,但够庄院里的人听见:
“周黑子,你出来。”
“周黑子把你们弟兄都垃下啦,你们还替他卖什么命。”
周黑子正在正屋里收拾金银细软。
他把柜子底下的银锭子往布袋里塞,一边塞一边催他婆娘:
“快点儿,衣裳别带了,带银子,带干粮。”
他儿子从东厢房跑出来,怀里抱着一摞绸缎,被他爹一把打掉在地上:
“不要这个,把刀带上。”
正屋的地上摊着三只布袋,一只装银子,一只装干粮,一只装换洗衣裳和几把防身的刀。
周黑子把最后一只银锭子塞进布袋,扎紧了袋口,正要往腰上系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喊声。
“周黑子,你出来。”
周黑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把布袋往腰上一系,走到院墙根底下,扶着梯子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。
庄院外面站着几十号人,有陈四九那帮流民,也有周围村子那些拿着棍子锄头的庄稼汉。
打头的是个瘦高个儿,胳膊上缠着布条,手里攥着把短刀,还在冲着院墙这边喊话。
“周黑子,你庄子里那几十号人,刚才在林子边上被我们打散了,你现在手里还剩几个?你自己数数。”
周黑子的脸沉了下来。
他从梯子上下来,把腰里的布袋紧了紧,叫过身边一个打手:
“外头来了多少人?”
“看着有几十号,咱们的人刚才折了二十来个,院子里能打的就剩十几个了。”
周黑子骂了一声,他觉得不能坠了气势。
他走到院门后面,隔着门板冲外面喊了一嗓子:
“外面的,你半夜埋伏我的人,现在又堵我的门,你以为你赢了?”
陈四九在门外站着,嗓门不高不低:
“周黑子,你在这片地界上收过路费、抢人家闺女、苛待周围村子,这里的佃户被你祸害了多少年?”
“你今天要是自己出来,把事说清楚,我或许还给你留条路,你要是缩在里面不出来,我一把火把这院门烧了,到时候你连说清楚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周黑子在门后面骂了一阵,骂完了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佃户和打手。
佃户们缩在墙根底下,有人低着头,有人拿眼睛瞟院门方向,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。
打手们攥着刀,但脸上的表情也不稳,他把刀抽出来,拿刀尖指了指墙根底下那些佃户:
“都给我上墙,谁不上,我先砍了谁。”
佃户们磨磨蹭蹭往墙根底下挪。
就在这时,庄院外面那些村子的人开始喊话了吗二牛联络来的三个村子,几十号人,拿着棍子锄头,站在庄院外面喊:
“周黑子跑了,丢了那么多人,你们还替他卖什么命,他平时对你们好,那是拿周围村子的粮养的,你们现在替他挡刀,过后他能给你们一粒粮吗?”
墙根底下的佃户们停住了。
有人把手里的棍子搁下来,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,有人往后缩,周黑子骂了一声,拿刀背砍在最近那个佃户的肩膀上,那人惨叫一声蹲了下去,但其他人没有往上冲,反而又往后退了两步。
陈四九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,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村子的人,那些人也缩在暗处,攥着棍子锄头不敢往前,有人拿眼睛瞟陈四九这边,有人我往后退了两步。
陈四九心里清楚,这帮人是指望不上的,本村的觉得自己受过周黑子的恩,外来的怕打输了被认出来。
都等着别人先出头。
他本来也没指望他们。
“栓柱,二牛。”
陈四九压着嗓子叫了两个人过来,
“把火把捆在长竿上,蘸松脂,石头,你带人把院门两侧的墙根底下清一清,别让人从侧面摸出来。”
“我数三下,点火把往门楼上扔。”
栓柱带着人把火把捆好,蘸了松脂,拿火石点了,陈四九站在院门前面,把短刀攥在手里,喊了一声:
“一!二!三!走!”
五六根火把从长竿上甩出去,落在门楼顶上的茅草和木梁上。
门楼是木头的,茅草是干的,火苗舔上去就着,门楼上的火一下子蹿了起来,烧得噼啪响,火星子往院子里掉。
院墙后面的佃户们喊了一嗓子,往院子中间跑,打手们也跟着乱了起来。
陈四九一脚踹开院门,带着人冲了进去。
院子里已经乱了套。
佃户们蹲在院子中间抱着头,打手们有的往后面跑,有的把刀扔了蹲在地上。
周黑子从正屋里冲出来,腰里系着三只布袋,手里攥着把刀,身后跟着他儿子,也攥着一把刀。
他看见陈四九冲进来,脚步顿了一下,转身就往马棚跑。
“别让他跑了!”
石头喊了一声,拎着扁担追上去。
周黑子跑到马棚前面,解开缰绳翻身上马,他儿子也跟着上了一匹。
两匹马从马棚后面冲出来,往庄院后门跑,石头追到后门口,扁担抡出去砸在马屁股上,马往前一蹿,驮着周黑子冲出了后门。
周黑子他儿子跟在后面,两匹马一前一后蹿进后门的暗处,蹄声越来越远。
石头还要追,被陈四九叫住了:
“别追了!”
他站在院子中间,看了一眼满院子蹲着的人,又看了一眼门楼上还在烧的火。
他对二牛说了一句:“先领人把火灭了吧,再清点人数,周黑子的家眷扣住,佃户登记了,愿意走的走,愿意留的留。”
“庄里的粮,分一半给外面那些村子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