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脸汉子带着人顺着官道往南搜,搜了十几里地,连个人影都没看到。
他勒住马,在路边停下来,往地上呸了一口。
“孬蛋,有胆做,没胆认,现在知道躲了,晚了。”
他把缰绳一紧,马在原地打了个转,
“等爷爷把你们揪出来,非得把脑袋拧掉不可。”
旁边一个瘦长脸的随从凑上来,压着嗓子说:
“当家的,他们会不会改道了?桥头那帮人没了之后,他们肯定知道咱们饶不了他们,八成是绕路走了。”
黑脸汉子把刀往腰里一别,又往地上啐了一口:
“绕,他们那么多人,有骡马有粮车,能绕到哪儿去?这片地界上就这几条道,绕来绕去还在我手心里。”
他把马头一拨,
“回去,悬赏,谁提供线索,给粮,一石,谁要是能把人截住,给五石。”
回到庄院,消息就放出去。
庄院里的人、附近村里的佃户、路边摆摊的、赶车的,都动了。
一石粮在这个年月可不是小数目,够一家子吃一阵子的。
有人看见过这支队伍,有人听人说起过,有人连影子都没见着就跟着瞎传。
但线索一条一条往庄院里递,递到第三天,终于有人送了一条准信儿:
那支队伍没走官道,从南边那片野地里绕过去了,有人看见他们在一片树林子边上扎营。
黑脸汉子把报信的人叫进来问了一遍,问完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:
“点人,今晚出发,他们不是能跑吗?我看他们往哪儿跑。”
消息是双向的,陈四九那边也得了信。
他派出去探路的二牛回来报,说有人在追他们,是一个黑脸汉子的人,队伍很大,有马队和步卒,加起来能有四五十号人。
陈四九蹲在树林子里,石头在旁边攥着扁担,栓柱蹲在另一边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李万福拄着拐杖站在旁边,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。
石头忍不住说,
“四九哥,要不我自己去骚扰他们吧,给大家争取时间。”
陈四九横了他一眼,
“别添乱,这不是你一个人事,再说老娘和新媳妇不要啦?”
旁边的栓柱也接话。
“跑?”
栓柱的嗓门压不住了,
“咱们带着老老小小,能跑多快?他们骑马,咱们两条腿,跑不过。”
“是跑不了。”
“这么大一支队伍,带着粮车骡马,走到哪儿都能被翻出来,跑下去就是被他们追着打,打到咱们散为止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四九把树枝从地上拔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他往树林子深处看了一眼,又往后面那条路看了一眼:
“迎战。”
栓柱的嘴张了张,石头把扁担攥紧了,李万福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迎战?他们四五十号,咱们能打的就那些——”
栓柱的话说到一半,被陈四九打断了。
“正面打当然打不过。”
陈四九把树枝往地上一戳,
“但他们今晚要来,他们以为咱们在跑,咱们不跑,咱们在这片林子里等他们。”
“林子里马跑不开,他们那点人展不开。咱们把队伍藏好,青壮拉出来,半夜摸过去。”
“但以不备应有备,他们必输,他们以为咱们在跑,但咱们不跑。”
“咱们主动他们去,在林子林马根本跑不开,咱把青壮拉出来,半夜摸过去。”
石头把扁担往地上一顿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
陈四九看了他一眼,
“你先把队伍带进林子深处,找个能藏人的地方,老弱妇孺、粮车骡马,全藏进去。然后再带人回来。”
石头点了头,转身去了。
陈四九把栓柱和二牛叫到跟前,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:
“栓柱,你带五个人,在林子里砍树桩子,砍完把树桩子拖到林子边上,堆成路障。”
“二牛,你带三个人,在林子里找一条能绕到他们后面的路,我带着剩下的人在林子正面等着。”
“他们从路上过来,进了林子,发现路堵了,马跑不开,人展不开。”
“他们一乱,二牛从后面摸上去,栓柱从侧面堵,咱们不打硬仗,打乱仗。他们四五十号人,一乱就散了。”
二牛蹲在旁边,拿树枝在地上比划了两下:
“要是他们不进林子呢?”
“他们今晚来,就是要摸咱们的营,他们以为咱们在跑,追上来就是抢粮车、抓人。”
“看见林子边上有路障,头一个念头是搬开,搬路障的时候,队形就散了。”
陈四九把树枝搁下来,“咱们不等他们搬完,他们一到,咱们就动。”
入夜之后,林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队伍已经藏进了林子深处,粮车围成一圈,骡马拴在树上。
陈四九带了十几个青壮蹲在林子边缘的树桩子后面,长竿横在手里。
石头蹲在他旁边,扁担搁在膝盖上,喘气声压得又低又匀,栓柱在侧面的树桩子后面,二牛带人绕到了林子后面。
等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林子外面的路上传来了马蹄声。不止一匹,四五匹,后面跟着脚步声,哗哗啦啦的,像是不少人。
陈四九的手攥得指节泛白,石头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:
“来了。”
陈四九把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。他往林子外面看了一眼。
火把的光从路上移过来,越来越近,照着最前面那匹黑马的腿,黑马背上骑着那个黑脸汉子,腰里别着把带鞘的刀,正往林子里指。
后面跟着的人扛着梯子、绳索,还有人背着弓箭,他们走到林子的路障前面停了下来。
“搬开。”
黑脸汉子在马上喊了一声。
他的人下了马,围到路障前面,开始搬树桩子。
队形散开了,有人往左边挪,有人往右边挪,陈四九把短刀攥紧了,回头冲栓柱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。
栓柱回了他一个点头,陈四九转过身来,往林子外面迈了一步。
大喊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