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娘坐在板车上,怀里抱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,脸朝着前面,什么也看不见,但耳朵竖着。
翠儿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,蹲在板车旁边,把碗递到她手边:
“婶子,喝口水。”
石头娘没有接。
她把脸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硬:
“我不渴,你搁在那儿吧。”
翠儿把碗搁在板车沿上,没有走,还蹲在那儿。
她伸手想把石头娘腿上滑下来的薄被往上掖一掖,手刚碰到被角,石头娘把腿一缩,嗓门拔高了一截:
“别碰我,我自己来。”
翠儿的手缩了回去,搁在膝盖上,攥着衣角,她蹲了两息,站起来,把碗往石头娘手边又推了推,转身走了。
石头娘等脚步声远了,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搁下来,嘴里嘟囔了一句:
“竹竿一样,风一吹就倒,能干什么活。”
这话被石头听见了,石头正从河边洗了手回来,走到板车旁边蹲下来,笑嘻嘻的:
“娘,你说谁呢?”
“说那个丫头。”
石头娘把木棍往怀里拢了拢,嗓门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气,
“你倒好,半夜带人去打打杀杀,就为了个丫头片子,连命都不要了?”
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你娘我怎么办?你让我一个瞎老婆子跟着谁去?”
石头的笑收了收,但嘴角还翘着:“娘,我这不是好好的么。”
“好好的?你脸上那道印子哪来的?你自己扇的,你当你娘看不见就不知道了?”
石头娘拿木棍在板车上敲了两下,
“我打听了,那丫头长得跟竹竿一样,身上没二两肉,腰不粗屁股不大,能干重活?能生养?她连个娘家都没有,孤女一个。”
“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,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,咱们家本来就亲戚寡薄,你娶个孤女回来,以后谁帮谁?”
石头蹲在那儿,拿手挠了挠后脖子:
“娘,我就喜欢她。”
石头娘把木棍往板车上一顿:
“你喜欢她什么?喜欢她瘦?喜欢她没爹没娘?”
“喜欢她。”
石头又说了一遍,嗓门不高,但说得瓷实。
石头娘气得把木棍举起来要打他,举到半空又放下了。
她把木棍往怀里一抱,脸别过去,嗓门闷闷的:
“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你爱怎么着怎么着,我管不了你了。”
石头凑过去,把脑袋往他娘肩膀上一搁,笑嘻嘻的:
“娘,你不管我谁管我。”
石头娘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,没用力,撞完了把木棍又往怀里拢了拢,不说话了。
翠儿那边也没闲着。
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石头娘爱喝热水,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烧一壶水,灌进一个旧陶壶里,搁在石头娘手边。
石头娘不喝她递的,她就搁着,过一会儿凉了再换一壶热的。
石头娘换下来的衣裳搁在板车角上,翠儿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拿去洗了,晾在路边的树枝上。
石头娘起来摸不着衣裳,问是谁拿的,没人应,过一会儿衣裳晾干了又搁了回来。
有一回石头娘摸到衣裳上那股皂角的味儿,愣了一会儿,把衣裳搁在膝盖上叠好了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,翠儿又端了一碗糊糊过来。
石头娘接了,喝了两口,忽然开口了: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“翠儿。”
“翠儿。”
石头娘把碗搁下来,拿手背蹭了蹭嘴,“你会做什么?”
“我会洗衣服,会做饭,会劈柴,会喂鸡。”
“劈柴?”
石头娘把脸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,“你劈得动?”
翠儿没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她当着石头娘的面劈了一摞柴,斧头举起来落下去,一根一根劈得整整齐齐,码在板车旁边。
石头娘虽然看不见,但听着那斧头落下去的声响,听着柴火码起来的动静,把嘴抿了抿,没说什么。
其实她也知道这是一个苦命的孩子,爹才刚刚死,但谁不想给自己的儿子找一个更好的呢。
而在队伍另一头,陈四九正跟徐正清蹲在地上画路线图。
“桥头的事传出去了。”
徐正清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,
“我早上听路过的流民说的,说桥头那帮人被人屠了,领头的是个流民队伍,带着粮车骡马,往南走了。”
陈四九把树枝从地上拔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:
“传得多快?”
“快,这一片地界上,消息传得比人跑得快,咱们得换条路走。”
徐正清往东边指了指,
“不走官道,走南边那片野地,绕一个弯,多走一天,但避开了桥头那条线。”
陈四九点了头。
他正要说话,周老七从前面跑过来,他是早上被陈四九派出去探路了,他蹲下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
“四九哥,前方有个大院,看着不对劲,院墙高,门口有人站岗,院里头有人进进出出的,看着不像普通庄户。”
陈四九往那个大院的方向看了一眼,隔着好远,他看不见院墙的青砖顶,也看不见门楼上的瓦。
而那个大院里,一个人正把茶碗砸在地上,碎片溅了一地,旁边站着的几个人都不敢吭声。
那人五十来岁,黑脸膛,粗眉,他拿脚把地上的碎瓷片踢开,嗓门又粗又亮:
“谁?谁干的?”
“一伙外来的流民,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,带着几十号人,有骡马有粮车,桥头那帮人没防备,被他们摸进去打散了,领头的被砍了。”
黑脸汉子把刀从腰里抽出来,刀尖往地上一戳:
“胆子不小,点人,跟我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