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挣扎着从炕上起来,脚一沾地,腿肚子发软,赵秋娘赶紧扶住他胳膊。
他摆了摆手,撑着炕沿站稳了,抬头问徐正清:
“二姐夫,石头不见了是怎么回事?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徐正清看他起来得艰难,赶紧过去扶了一把,把他按回炕沿上坐着:
“你别急,听我说,早上吃饭的时候发现人不在。”
“我问他娘,他娘也说不知道,说昨夜就没回来,我问了值夜的,值夜的说,昨晚石头听说你退烧了,就领着几个人出去了。”
“还领着几个人?”陈四九皱了皱眉。
李万福这时候从门外进来,拐杖拄得笃笃响,脸上不太好看,嘴张了张正要说话,
营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,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,接着是好几个人笑成一团,笑声里还夹着驴叫。
陈四九站起来往门口走,赵秋娘想拦,没拦住。
营地外面,石头走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缰绳,牵着一头灰扑扑的驴。
驴背上驮着两只布袋,鼓鼓囊囊的,后面跟着四五个人,推着一辆板车,板车上摞着几袋粮,还有几把刀和哨棒,堆在一起。
几个人嘻嘻哈哈的,有人拍着石头的肩膀说什么,石头咧着嘴笑,但笑着笑着看见陈四九站在门口,脸刷地僵了。
陈四九走过去,堵在石头跟前。
石头脚步停住了,缰绳在手里攥紧了又松开。
“石头,你干什么去了?”
石头的嘴张了张,支支吾吾的,嗓子里挤出来几个字,听不清,他身后那几个人也不笑了,把板车停下来,站在那儿不敢动。
陈四九又问了一遍:
“我问你,干什么去了?”
石头把缰绳往地上一扔,忽然跪下来,膝盖磕在泥地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
陈四九伸手去拽他,石头不起来,两只手撑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陈四九拽了两下没拽动,嗓门拔高了:
“男人膝下有黄金,动不动就跪什么?快起来!”
石头还是不起来。
他忽然抬起手,照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。
啪。
扇得响,脸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子,他又扇了一下,第二下比第一下还重,嘴角渗出血丝来。
陈四九扭头冲徐正清和后面那几个人喊了一声:
“还瞅着干啥?赶紧把他拽起来!”
徐正清和二牛上来,一边一个架着石头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拖起来。
石头挣了两下没挣开,脸上的印子已经肿起来了,嘴角那道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陈四九看着他那张肿了半边的脸,嗓门压下来,但每个字都沉:
“石头,到底怎么回事?你说。”
石头低着头,肩膀还在抖,他张了张嘴,嗓子哑得厉害:
“昨晚……我听说你烧退了,我就带人去了桥头。”
陈四九的脊背绷了一下。
“那帮人一点防备都没有,值夜的都在呼呼大睡。”
栓柱在旁边插了嘴,嗓门亮堂堂的,像是在替石头找补,
“我们摸过去的时候他们还在打鼾呢,一波就把他们打散了,领头的那个胖大汉子,被石头一刀剁翻了。”
“粮也抢回来些,刀也缴了,驴也牵回来了,四九哥,你看那驴,膘还挺肥——”
“够了!”
李万福的嗓门从后面炸出来。
老头子拄着拐杖走过来,拐杖戳在地上笃笃响,手指头点着栓柱的鼻子,气得直哆嗦:
“你们还有脸笑?谁让你们去的?四九躺在那儿烧还没退,你们就敢自作主张去屠人家的桥头?”
“屠完了还嘻嘻哈哈推着粮车回来,跟打了胜仗似的,你们知不知道桥头那帮人背后有没有人?”
“万一有人跑出去报信,引来更多的人,咱们这一队老老小小往哪儿跑?”
“还有,你们又考虑到没有如果遇到了陷阱怎么办?”
李有福跟石头他们考虑的一点不一样,他考虑的更多的是,平平安安的把这一村老少带到安全的地方去。
能不惹麻烦就尽量不惹麻烦。
栓柱的嘴张了张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石头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出声。
陈四九站在那儿,看着石头那张肿了半边的脸,又看了看板车上那几袋粮、几把刀、一头驴。
“石头。”
他开口了,嗓门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,
“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“还有你想过没有,你带人半夜去屠桥头,桥头那帮人是不经打,一冲就散。”
“可他们散了之后呢?他们跑了的人会不会去找靠山?那个梁老大在郸城城外就敢收过路费抢人,桥头这帮人比他胆子还大,背后能没人?你这一刀下去,砍的是桥头的胖子,捅的是马蜂窝。”
石头抬起头来,脸上的印子肿得更厉害了,嘴角的血丝已经干了,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痂。
他张了张嘴,嗓子哑得厉害:“四九哥,我……我就是不得劲,我看不得他们这么横行霸道,看着他们那么欺负人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陈四九看着他,“你打散了桥头的人,桥那头的地界是谁的?万一有人追上来,咱们带着老老小小往哪儿跑?”
石头把嘴抿上了。
这时,后面突然又窜出了一个身影,跪在了地下。
陈四九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有点眼熟。
他眯着眼瞅了两息,忽然睁大了眼睛——这不是那个韶龄女孩么?
瘦得颧骨凸着,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勒痕,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,脸上抹着泥和泪,但五官的轮廓他认得。
桥头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老汉—他闺女,被那个汉子拽着胳膊拖过桥去的那个。
陈四九把目光收回来,没有声张。
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,嗓门比刚才松了些:
“算了吧,有福叔,人无热血枉少年。”
李万福的嘴张了张,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想说什么。
陈四九冲他微微摇了一下头。
李万福把话咽回去了,拐杖又顿了一下,转身冲队伍喊:
“都别站着了,收拾东西,赶紧走。”
陈四九让二牛把板车上的粮卸下来,归到公仓里,又点了点数,留出够路上吃的,剩下的充公。
他把账记在册子上,抬起头来说了一句:
“罚也罚了,这事就翻篇了,谁再提,我跟谁急。”
石头还跪在地上,脸上的肿消了一些,但嘴角那道痂还挂着,陈四九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拽到营地后面一处僻静的角落。
二牛和栓柱想跟过来,被徐正清拦住了。
陈四九在墙根底下蹲下来,把石头也叫蹲下,他往营地那边看了一眼,那个丫头正蹲在板车旁边,一个妇人给她递了碗水,她接了,没喝,捧在手里低着头。
“石头,这个女娃,你打算怎么办?”
石头的嗓子还哑着,但话说得比刚才利索多了:
“四九哥,她爹死了,桥头那帮人打散了之后,我在桥底下找到的,她爹被他们推下桥去了,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。”
“她就一个人了,我想娶她。”
陈四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石头这个人,虽然有个瞎眼老娘,但本身不差。
个子壮实,手脚利索,会劈柴会打猎会打架,在村里的时候就有姑娘家托人打听过。
要不是赶上逃荒,说不准现在都当爹了,他不缺姑娘相看。
陈四九不知道石头到底是出于同情,还是真喜欢这个丫头。
“你确定?”
石头没有犹豫:“四九哥,我确定。”
陈四九看着他的脸,看了好一会儿。石头那张肿了半边的脸上,眼睛是亮的,不躲不闪。
陈四九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什么,路是自己选的,他站起来。
他往营地那边走的时候,心里翻了一下,为什么总是这种死心眼的男人,替别人扛事,替别人挨刀,替别人跪,替别人娶一个被糟蹋过的丫头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,走到板车旁边,蹲在那个丫头跟前。
丫头抬起头来看他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,陈四九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,往她嘴边推了推:
“先喝。喝了再说。”
丫头把碗凑到嘴边,抿了一口,陈四九等她喝完,把碗接过来搁在地上,嗓门放平了: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翠儿。”
“翠儿,你爹的事,我听说了,你往后跟着队伍走,石头说要娶你,我跟他说了,看他自己的意思。”
“但你也得自己拿主意,你要是愿意跟着他,就跟,不愿意,队伍里也有别的妇人,你跟着她们走。”
翠儿低下头去,两只手攥着衣角,攥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我愿意。”
陈四九站起来,冲赵秋娘招了招手。
赵秋娘走过来,蹲在翠儿旁边,把她从地上扶起来,往妇人堆里领,陈四九站在营地中间,看着队伍收拾东西。
石头跟翠儿的事,他点了头。
但翠儿进石头家,还有一道坎没过去——石头娘。
瞎眼老太虽然看不见,但心里有数,石头是她唯一的儿子,她嘴上不说,心里对儿媳妇有一杆秤。
翠儿这样的,能不能过她那关,陈四九不知道,他往石头那边看了一眼,石头正帮着二牛把板车往路上推,脸上的肿还没全消,但人已经活泛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