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动了起来。
石头带着几个青壮先蹚水过去。
水凉得扎骨头,几个人一下水就呲牙咧嘴,但没人停,石头走在最前面,拿扁担拄着河底探路,一步一步往对岸挪。
水没到腰,底下是硬泥,踩实了不陷,走到对岸,几个人把绳子拉过去,一头拴在对岸的老柳树上,另一头拴在这岸的树桩上。
粮车拆开,一袋一袋绑在木板上,搁在绳子上漂过去。
石头在对岸拽绳子,二牛在这岸推,一推一拽,木板带着粮袋往对岸滑。
有袋粮滑到河中间歪了一下,二牛赶紧拿竹竿顶住,顶正了接着推。
赵秋娘扶着陈四九上了板车,把他拉到河边,陈四九烧得迷迷糊糊,坐在板车上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石头从对岸蹚回来,走到板车旁边蹲下来:
“四九哥,我背你。”
陈四九半睁着眼看了他一下,嗓门哑得几乎听不见:
“不用……我自己走……”
石头没理他,把他从板车上扶起来,往背上一搭,陈四九趴在他背上,胳膊耷拉着,额头贴着他的后脖子,烫得石头缩了一下脖子。
石头蹚进水里,一步一步往对岸走,水没到腰,他走得稳,两只手箍着陈四九的腿,没让他往下滑。
赵秋娘抱着念儿跟在后面,赵老实和孙氏分别背着二丫和赵铁柱。
李万福拄着拐杖站在河岸上指挥,嗓子喊得哑了:
“往中间走,别踩边上,边上泥软。”
栓柱和二牛在两岸来回跑,一个拽绳子一个推木板,忙得脚不沾地。
渡了大半个时辰,人都过去了,骡马也过去,李万福最后一个蹚水过来,裤腿湿到腰,拐杖杵在对岸的泥里,回头看了一眼河这岸。
桥头方向还是黑压压一片人,有人往这边张望,但没人追过来,他把目光收回来,拄着拐杖往坡上走。
过了河,陈四九被抬到一棵老柳树底下。
赵秋娘把湿布重新敷在他额头上,拿了一条干布把他身上的湿衣裳换了。
陈四九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。
念儿被赵秋娘放在他旁边,小丫头伸手去抓他的手指头,抓着了就不松,攥着攥着往嘴里塞。
赵秋娘把手从她嘴里拿出来,她又塞进去,来回好几遍。
徐正清从后面赶上来,蹲在陈四九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他伸手摸了摸陈四九的额头,又解开胳膊上的布条看了一眼刀口,站起来把李万福拉到一边,压着嗓子说:
“烧得厉害,刀口没好透,又蹚了水,怕是染了脏东西,得找个地方让他躺下来歇一歇。”
“再往前走一段,天快黑了,不能在路上耗着。”
李万福往前面看了一眼:
“前面有个村子,不知道有没有人住。先过去看看。”
他转过身来,冲队伍喊了一声:
“都起来,再走一段,前面有村子,到了再歇!”
队伍重新动了起来。
石头把陈四九又背起来,赵秋娘抱着念儿跟在旁边,二丫牵着赵铁柱走在后面。
李万福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,拐杖头在泥地上戳出一串印子。
走了大约半里地,前面果然露出一个村子的轮廓,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,但院墙塌着,门板歪着,烟囱里没有烟。
李万福带着人转了一圈,挑了间顶还完整的土坯房,推门进去看了看。
屋里空的,灶膛里积着雨水,炕上铺着干草,他出来冲石头招了招手:
“就这儿,把他抬进来。”
石头把陈四九背进屋,搁在炕上。
赵秋娘在灶膛里生了火,把带来的罐子架上,煮了一把杂粮熬成糊,她把糊糊端到陈四九嘴边,拿勺子撬开他的嘴灌了小半碗。
陈四九咽了几口,忽然睁开眼,目光散了散又重新聚起来,看着赵秋娘的脸,嗓门哑哑的:
“……都过来了?”
赵秋娘把碗搁下来,攥着他的手:
“都过来了,一个没少。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,又把眼闭上。
夜里,赵秋娘守在炕边没睡。
土坯房里点了一盏油灯,灯芯捻得很短,火苗矮矮的,将将把炕沿照出一圈昏黄的光。
陈四九躺在炕上,额头上敷着湿布,呼吸粗重,时快时慢。
赵秋娘坐在炕沿上,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,隔一会儿就把湿布翻个面,再隔一会儿又换一块。
念儿睡在她腿边的干草堆上,小脸侧着,小手攥着襁褓角。
前半夜陈四九烧得厉害,嘴唇干裂着,嗓子眼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
赵秋娘拿勺子撬开他的嘴,灌了两回水,灌进去大半,洒出来小半。
后半夜烧退了一些,额头上出了一层汗,赵秋娘拿干布给他擦了,把被子掖了掖,又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,比前半夜凉了些。
石头蹲在门外守了一宿。
扁担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扁担上,后背靠着门框,他没睡,隔一会儿就站起来,在门口走两步,往村子外面看一眼,又蹲回去。
后半夜风大,他把领口拢了拢,拿袖子蹭了蹭鼻子,继续蹲着。
徐正清带人在村子外面转了半宿。
村子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,全是空的,他带着二牛和栓柱把村子四周走了一遍,重点看了桥头方向那条路。
路上没有动静,桥头的火把还亮着,但没人往这边来。
后半夜风大,火把的光在风里晃着,看不真切,徐正清蹲在村口一棵老榆树后面,盯着那条路看了半宿,直到天边泛了灰白才回去。
李万福在另一间屋里数粮。
他把粮袋一袋一袋拆开,拿斗量了,再记在册子上,数完了把册子合上,蹲在地上拿手搓了搓膝盖,叹了口气。
粮不多了。
路上省着吃,也就够撑个七八天,到了下一个大镇子,得想办法补。
他把册子揣进怀里,站起来,往陈四九那间屋走,走到门口看见石头蹲在门框边上,问了一句:
“怎么样?”
“烧退了些。”
石头把扁担从膝盖上拿下来,拄在地上,“后半夜没再往上烧。”
李万福点了头,没进去,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屋。
天亮的时候,陈四九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土坯房的顶,看了一会儿,又转过头来看了看炕沿。
赵秋娘靠在炕沿上打盹,手里还攥着一块干布,念儿在她腿边醒着,睁着眼看房顶,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。
陈四九试着动了动胳膊,刀口扯了一下,但比昨天好多了,不是那种钻心的疼了,只是钝钝的。
他撑着炕沿坐起来,赵秋娘被他惊醒了,赶紧伸手扶他。
“别急,慢点。”
陈四九坐稳了,把胳膊翻过来看了一眼,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的,刀口边缘的红肿消了一些,渗出来的东西也少了。
赵秋娘把一碗热糊糊端过来,他接了,喝了两口,问了一句:“队伍呢?”
“在外面歇着,等你好了再走。”
赵秋娘把念儿抱起来,搂在怀里,
“李叔昨晚把粮数了,说还够吃七八天,二姐夫在外面守了半宿,桥头那边没动静。”
陈四九把碗搁在膝盖上,低头想了一会儿,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两口,搁下来。
“今天歇一天。明天走。”
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了,递给赵秋娘,
陈四九这边正在安排,就听见徐正急匆匆的赶来,气喘吁吁的说,
“不好了,四九石头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