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走了大半天,远远看见了河。
河不宽,但水涨得厉害。
春雪刚化,上游的水裹着泥沙往下灌,浑黄浑黄的,打着旋往下游淌,水面上漂着枯枝烂叶,一团一团地转。
河上横着一座桥,石墩木面,桥墩是青石砌的,桥面铺着厚木板,但桥面上站着人,桥这头堵着人,黑压压挤了一片。
陈四九抬手叫停了队伍,自己带着石头往前摸了一段,两个人蹲在路边的土坡后面,隔着百十步远往桥头看。
桥这头堵着几十号人。
有挑担子的,有推独轮车的,有背着包袱拄着棍子的,有拖家带口抱着孩子的。
挤在桥头过不去,有人蹲在地上等,有人站起来往前探头,有人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
桥那头站着十几个汉子,手里攥着哨棒和刀,把桥面堵得严严实实,打头的是个胖大汉子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,腰里别着把短刀。
他坐在桥头一块石墩上,手里攥着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扇着。
桥中间有人在拉扯。
一个老汉跪在桥面上,两只手拽着一个汉子的裤腿,嗓门又哑又急:
“求求你了,那是我闺女,她才刚成年,你把她还给我,我给你磕头了。”
他真磕了,额头磕在桥板上,磕出闷闷的响声,那汉子一脚踹在他肩膀上,把他踹得往后一仰,后脑勺磕在桥栏杆上。
汉子拽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往桥那头走,姑娘哭着喊爹,两只手往前伸着,被那汉子反拧着胳膊拖着走。
旁边几个汉子拿哨棒把围过来的人隔开,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看什么看,都退回去。”
石头攥紧了扁担,手背上青筋鼓起来了,陈四九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石头压着嗓子,牙关咬得紧紧的:
“四九哥,那姑娘——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陈四九把目光从桥面上收回来,往桥头两侧扫了一眼,桥这头堵着的人里,有几个青壮攥着拳头,但没人敢上去。
桥那头的汉子有刀,有哨棒,十几个人,堵在桥面上,一夫当关。
他看完,缩回土坡后面,把石头也拽了一把:
“先退,往后退,这么多人太扎眼了。”
两个人摸回队伍停脚的地方。
李万福正拄着拐杖站在路边,看见他们回来,迎了一步,陈四九压着嗓子说:
“桥头被人占了,十几个汉子,有刀有哨棒,过桥收钱,不按人头,按货抽成。”
“给不起的就堵在桥这头,桥上还在抢人,抢了个十四五的姑娘,她爹跪在地上磕头,被一脚踹开了。”
李万福的脸沉了下来。
徐正清从后面凑过来,压着嗓子问:“多少人堵在桥头?”
“几十号,越堵越多。”
陈四九把胳膊往身侧夹了夹,刀口又扯了一下,他皱了皱眉,
“咱们八十多口人往桥头一挤,那帮人肯定盯上咱们,粮车骡马,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肥肉。”
“到时候他们张嘴要多少,咱们给还是不给?”
“不给就打。”
石头把扁担往地上一顿。
“打?”
陈四九看了他一眼,
“桥面就那么宽,他们十几个人堵着,咱们人再多也展不开,后面还堵着几十号人,真打起来,乱成一锅粥。”
“咱们的人挤在中间,老的老小的小,踩都踩坏了。”
石头把嘴抿上了,李万福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:
“那绕?”
“绕。”
陈四九往河岸方向看了一眼,
“往上游走,找水浅的地方蹚过去,春雪刚化,河水涨了,但总有浅处。”
他又顿了一下,“我们先退吧。退远一点,别在桥头扎眼,退到土坡后面再说。”
李万福点了头,转身去传话。
队伍慢慢从桥头往后退,退到半里地外一处土坡后面。
坡上长着几棵老柳树,枝子垂下来,把队伍遮了大半,陈四九蹲在坡沿上往桥头方向看了一眼,又往河面看了一眼。
河水浑黄浑黄的,打着旋往下游淌。他站起来喊,
“石头等会带人,跟我去上游看看,二姐夫,你带几个人回桥头盯着,万一那边有人跟过来,也好有个准备。”
陈四九带着石头和大壮摸到河边,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一段。
河岸上全是烂泥,春雪刚化,地还没干透,脚踩上去陷进去半尺,拔出来的时候鞋底粘着厚厚一层泥壳子。
三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,石头走在最前面,拿扁担拄着地面探路,大壮走在中间,陈四九走在最后面。
河水浑黄浑黄的,打着旋往下游淌,水面上漂着枯枝烂叶,还有从上游冲下来的死牲口,肚子胀得鼓鼓的,四脚朝天翻在水面上。
陈四九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了。
走到一处河面稍微宽些的地方,陈四九蹲下来,拿树枝往水里试了试深浅。
树枝戳下去,没到底。
他把树枝抽回来,换了个位置又戳了一下,这回戳到底了,但树枝没进去多深就软了——底下是烂泥,踩上去会陷。
他把树枝抽回来,胳膊扯了一下,刀口一阵疼,他呲了呲牙。
大壮蹲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压着嗓子问:
“上游还有浅处吗?”
“得再往上走。”
陈四九把树枝插回泥里,站起来往上游看了一眼,
“走到河面宽的地方,水会浅些,河窄水急,河宽水缓,老理儿。”
“那得走多远?”
“再走个半里一里看看。”
陈四九把泥在裤腿上蹭了蹭,
“你先回去,跟李叔说一声,让他们把队伍从土坡后面再往上游挪。”
大壮点了头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:
“你胳膊怎么样?要不你回去,我跟石头往上探?”
“我没事。”陈四九摆了摆手,“你去传话。”
大壮走了。
陈四九带着石头继续往上游走。
走了大约一里地,河面果然宽了不少,水流也没刚才那么急,他蹲下来又拿树枝试了试,这回戳下去没多少就到底,他估了估深浅,大概齐腰。
他想了想开始往河中间走,走了两步,水没到小腿肚,脚底下踩实了,是硬泥底子。
他冲石头招了招手:“这儿行,水不深,底也硬。”
石头也踩进水里试了试,水凉得扎骨头,他呲着牙把脚缩回来:
“凉。”
“凉也得蹚。”
陈四九从水里退出来,站在河岸上把湿鞋脱了,拿干布蹭了蹭脚,
“回去叫人,把队伍挪过来,先让伤员和妇孺过,粮车拆开一袋一袋扛过去,骡马牵过去。”
石头应了一声,快步往回走。
陈四九一个人站在河岸上等着,把湿鞋重新穿上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,湿漉漉的。
他把领口拢了拢,觉得身上有点发冷,他以为是河风吹的,没当回事,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。
系完了站起来,腿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伸手去扶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,手没够着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,膝盖磕在河岸的烂泥里。
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胳膊一使劲,刀口一阵钻心的疼,人又软下去了。
石头跑了没多远,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陈四九跪在泥地里,赶紧跑回来。
跑到跟前伸手去扶,手碰到陈四九的胳膊,喊了一声:
“四九哥,你身上好烫。”
陈四九被他扶起来,脑袋昏沉沉,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。
他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,烫得吓人,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嗓子眼里干得发紧,只挤出来两个字:
“没事。”
石头架着他往回走。
走到土坡后面,赵秋娘正站在板车旁边往这边张望,看见石头架着陈四九回来,赶紧迎上去。
她伸手一摸陈四九的额头,滚烫,她把陈四九扶到板车旁边坐下来,解开他胳膊上的布条。
刀口边缘红肿得厉害,渗出来的东西黄浊浊的,不是血。
赵秋娘的脸白了一下,没说话,转身从包袱里翻出草药粉和干净布条,拿水把伤口冲了,撒了药粉,重新包上。
又把湿布敷在他额头上。
李万福蹲在旁边看着,把烟杆从腰里抽出来又塞回去,来回好几遍。大壮站在另一边,压着嗓子问赵秋娘:
“能撑住吗?”
赵秋娘把湿布翻了个面,嗓门压得很稳:
“先退烧,退不下去,就得找地方落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