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那边也没有放弃陈四九和石头。
李有福安排二牛带着人回来接应。
他在天亮之后看到了陈四九和石头。
当时他带着四个民兵,一人一根长木竿,腰后别着刀,沿着官道悄摸的往北摸。
才走了一个多时辰,就远远看见官道上有两个人影,一个瘦高个儿,一个壮实后生,走得歪歪斜斜的,像是一夜没歇。
二牛眯着眼看了一息,才认出陈四九那件补过的旧褂子,撒腿就跑过去。
跑到跟前,二牛先是看见了陈四九胳膊上缠着的布条,血把布条洇透了一圈,干了的发黑,没干的发暗红。
他没说什么,赶紧让人过来,把陈四九扶着,然后开始掉头往南走。
“李叔在后头压着队伍,让我带人回来接应。”
二牛一边走一边回头说,
“徐正清回去说了你们的事,李叔连夜把队伍拉走了,那两个盯梢的,我料理了。”
“身上搜出来一块令牌,徐正清说是他们香火门的通行令,李叔收着,路上用了。”
陈四九被人扶着,把胳膊上的布条重新紧了紧:
“队伍走了多远?”
“快走到郸城地界了,李叔说走快点,怕他们追上来。”
“他们追不上来了。”
陈四九往后面看了一眼,官道上空荡荡的,
“佛主的人追到城外地界就停了,他们不敢追太远,出了他们的地盘,他们那点人不够使。”
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赶,赶了大半个时辰,追上了队伍。
李万福走在队伍中间,正回头往后看,看见有人过来,步子停了一下,等人到了跟前,他伸手在陈四九肩膀上拍了一把,没说话,又看了石头一眼,确认两个人都还在,才把拍的手收回去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李万福说。
陈四九从被扶着人的手里挣扎开来1胳膊上的伤扯了一下,他呲了呲牙。
赵秋娘抱着念儿从队伍中间跑过来,跑到他跟前站住了,先看他胳膊上那条布条,又看他的脸,嘴唇抿了抿,把念儿往他怀里一塞:
“抱着,我看一看伤。”
陈四九抱着念儿,念儿睁着眼看他,小手在他下巴上抓了一把。
赵秋娘把布条解开,看了一眼刀口,不深,但长,得拿水冲了重新包。
她从包袱里翻出干净布条和一小罐草药粉,蹲在地上给他处理。
陈四九站着让她弄,把册子和佛主的事从头到尾跟李万福说了一遍。
李万福听完,把烟杆从腰里抽出来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在面前散成一团:
“你胆子太大了。”
“不大不行。”
赵秋娘陈四九胳膊上的布条重新缠好,拿牙咬着系紧了,
陈四九还在接着说,
“佛主那个人,你不给他点东西,他不会放心,我给他画了六成册子,还编了段话给他递了个台阶,他才容我多待了几天。”
“那…那个册子呢?”
“留给他了,六成填好的,剩下四成空着,他拿回去也没用,人名粮数都是我自己估的,跟实际对不上。”
李万福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别回腰里:
“郸城还有半天脚程,天黑之前能到。”
“那走,进了郸城,佛主的手就伸不过来了。”
陈四九把念儿往怀里拢了拢,石头已经走到了前头,正帮着二牛把骡车赶到队伍中间,陈四九冲他点了一下头,石头也点了一下头,谁都没提夜里的事。
队伍重新动起来。
徐正清从后面赶上来,走到陈四九旁边,压着嗓子问了一句:
“秋娘没跟你闹?”
陈四九看了一眼赵秋娘,赵秋娘正蹲在路边把剩下的布条卷好搁回包袱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上利索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:“没闹,她心里有数。”
徐正清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走,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把路面上那些泥坑照得亮晃晃的。
队伍走到郸城外围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远远地能看见城墙上的火把,一根一根插在城垛口上,火苗在风里晃着,把城墙的轮廓照出一个大致模样。
城门洞开着,但门口排着队,几十号人挤在门洞外面,挨个递路引、翻包袱。
门卒攥着长矛站在两边,一个一个放人进去。
陈四九让人停住,自己带着石头往前摸了一段。
两个人蹲在路边的土坡后面,离城门还有百十步远,陈四九把胳膊上的布条紧了紧,眯着眼往城门方向看。
排队的那些人里,有挑担子的,有推独轮车的,有背着包袱拄着棍子的。
门卒接过路引翻来覆去地看,看完了还要翻包袱,翻到粮食就把手伸进去抓一把出来看看成色。
一个汉子排到跟前,递了一张纸过去,门卒看了两眼,把纸一撕两半,往地上一扔,嗓门拔高了:
“路引过期了,重办去。”
那汉子蹲下去捡那两半纸,被门卒一脚踹在肩膀上,往后一仰,摔在地上,包袱散了一地,几件破衣裳和半袋杂粮滚出来。
门卒拿矛杆把那半袋杂粮拨到一边,冲后面喊:“下一个。”
陈四九看了两息,缩回土坡后面。
他把石头叫过来,两个人蹲着往回摸。摸到队伍停脚的地方,李万福正拄着拐杖站在路边,看见他回来,迎了一步:
“怎么样?”
“不进城门。”
陈四九压着嗓子说,
“门卒查得严,路引翻来覆去地看,包袱挨个儿翻,咱们八十多口人,骡马粮车一大堆,往里挤的时候门卒一翻脸,咱们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“那个被踹的汉子,路引过期了,门卒连句话都不容他说完,一脚就踹了出来。”
李万福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,点了头。
徐正清从后面凑上来,压着嗓子补了一句:
“城外也不太平,我路上跟一个赶车的打听过,这一片有一伙本地流民,占了东边一个废弃庄院,把附近的水源和野地都当成自己的地盘。”
“过路的散客得交粮才能从他们地界上过,咱们这么多粮车,早被他们盯上了。”
陈四九把胳膊上的布条紧了紧,刀口扯了一下,他呲了呲牙:
“先找地方落脚。落脚之后再想别的。”
他带着石头和栓柱沿着官道往东边摸。
走了不到半里地,看见一处矮坡,坡上长着几棵老槐树,树冠撑开,能把底下遮住大半。
坡底下有一条浅水沟,水不深,但流着,够人和牲口喝。
坡后面是一片荒了的田,长满野草,能藏人,也能退,陈四九蹲在坡沿上看了两圈,站起来:
“就这儿把车赶上来,围个圈子,骡马拴在车轱辘上,人睡在圈里面。”
石头下去传话。
队伍慢慢往坡上挪,骡车赶上来,粮车围成一圈,老弱妇孺坐在圈子中间。
火堆拢了三堆,一堆在坡顶,两堆在坡沿。陈四九蹲在坡顶火堆旁边,把徐正清叫过来:
“你白天说的那伙人,占着哪个庄院?”
徐正清蹲下来,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:
“从这儿往东走半里地,有个废弃的庄院,院墙塌了半边,附近赶路的人说,那伙人少说有二三十个。”
“领头的是个本地破落户,姓梁,以前在镇上杀猪的,他们不光抢粮,还收过路费,不给粮不让从那儿过。”
陈四九把树枝从地上拔起来,在手指上转了一圈。
他把树枝搁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二三十个,咱们能打的就那些,还有几个伤员,硬碰硬划不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睡一觉,明天看他们来不来。”
陈四九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,
“他们要是来了,就谈,谈不拢再想别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