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陈四九再领着人商量着办法。
队伍里也开始有了人嘀咕。
一个姓赵的老汉蹲在火堆旁边,拿棍子拨着炭,嗓门不高不低,正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:
“县城就在跟前了,为啥不进去?进去了好歹有城墙挡着,在城外野地里,来个人抢咱们怎么办?粮车搁在坡上,谁都能摸上来。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。
一个中年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接了一句:
“就是。我听说县城里有粮仓,有守军,咱们这么多人,进去了好歹安全些。”
赵老汉把棍子往火堆里一戳:
“四九是不是伤得重了,不敢进城了?”
这话一出口,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低下头去,有人把目光移开,但没人反驳。
栓柱正好从坡沿那边巡完哨回来,听见这话,脚步一顿,他走过来,蹲在赵老汉对面,嗓门拔高了:
“赵叔,你说啥呢?四九哥不敢进城?他胳膊上那条刀口是替谁挨的?他从佛主那儿跑出来的时候你还在梦里呢。”
赵老汉的嘴张了张:“我没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。”
栓柱没让他,嗓门又高了半度,
“城门排着几十号人,挨个翻包袱,路引过期了就往地上一扔,一脚踹出去。”
“咱们八十多口人,骡马粮车一大堆,挤到门口门卒一翻脸,咱们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“四九哥在外面蹲了半晌才做的决定,你倒好,张嘴就说他不敢进城。”
“再说,你有路引么?进城不要钱啊?”
“你不会打着让村里出钱的打算吧?”
栓柱的三连问,让赵老汉的脸涨了一下,嘴闭上了。
旁边几个跟着点头的人也不吭声了,有人低头拨火,有人把脸别过去。
陈四九在坡顶听见了,没有立刻下来。
他等栓柱说完了,才站起来,往坡沿走,走到赵老汉跟前蹲下来,嗓门不高,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:
“赵叔,你想进城?”
赵老汉的嘴动了动:“
我就是觉得……城墙里头安稳。”
“城墙里头是安稳。”
陈四九把石头收回去,拿手在地上画了一道,
“真进了城,咱们就成了城里人?城里人难道就没人管?”
“县衙会管。”
“县衙让你交粮你就得交粮,让你出人你就得出人,咱们这支队伍,老的老小的小,扛得住几回摊派?”
赵老汉没接话。
“再说了,”
陈四九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,
“咱们是逃荒的,不是城里人,没有铺保,没有亲眷,门卒放咱们进去,也就是把咱们扔在城根底下。”
“城根底下跟城外野地,差不了多少,真出了事,守军先保的是城里有户籍的人,咱们这种,死了都没人收。”
赵老汉的嘴抿了抿,低下头去拨火。
旁边那个中年妇人把目光收回去,把孩子拢得更紧,栓柱蹲在旁边,气还没消,但看见陈四九开口了,就把嘴闭上了。
陈四九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对围在火堆旁边的几个人说了一句:
“今晚值夜的加一倍,火堆别灭,明天看情况再说。”
他转过身往坡顶走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嗓门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,“
谁要是实在想进城,明天早上门开了自己去,我不拦。”
没有人接这句话。
陈四九走到坡顶火堆旁边蹲下来,把胳膊上的布条又紧了紧。
石头从坡沿那边巡回来,蹲在他旁边,压着嗓子说:
“四九哥,坡沿外面有脚印,不是咱们的人踩的,至少四五个,在坡沿外面来回走了几遍。”
陈四九往坡沿外面那片暗处看了一眼,月光照在荒草地上,什么也看不清。
但他知道,暗处有人在看,狼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,坡沿外面来了人。
来了三个,走在前头的是个矮壮汉子,脸黑,腮帮子横着两道肉,腰里别着把杀猪刀,刀柄上缠着麻绳,绳结被汗浸得发黑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后生,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都攥着柴刀,站在坡沿外面没进来。
矮壮汉子往坡上扫了一眼,冲里面喊了一声:
“领头的出来说话。”
陈四九正在坡顶火堆旁边缠布条,听见喊声,把布条系紧了,站起来。
石头和栓柱一左一右跟上来,三个人往坡沿走,走到坡沿上,陈四九站定了,看着坡下面那三个人。
矮壮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胳膊上那条缠着血布的胳膊上,嘴角咧了咧:
“你就是领头的?姓陈?”
陈四九点了头。
“我是梁老大,这片地界归我管,你带着这么多人、这么多粮车,在我地盘上扎营,不打个招呼?”
陈四九看着他,嗓门不高:
“你要打招呼,怎么打?”
梁老大拿手比划了一下:
“二十石,交了粮,你们在这儿想扎几天扎几天,不交——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陈四九没有立刻翻脸。
他蹲下来,蹲在坡沿上,跟梁老大平齐,石头和栓柱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,没动。
“梁老大,我跟你算笔账。”
“二十石我没有,两石我凑得出来,你拿两石,我的人在你地盘上不多待,明天就走。”
“你拿二十石,我的人把粮车一烧,你一粒米都落不着,你自己掂量。”
梁老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脸上的横肉动了动。
他往坡上扫了一眼,看见坡沿上齐刷刷站起来几个青壮,手里攥着长木竿,竿尖朝外。
石头把扁担拄在地上,栓柱把刀从腰后抽出来又插回去,二牛从粮车后面绕过来,站在坡沿另一边,手里攥着根长竿,没说话。
“梁老大,”
陈四九把石头收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,
“我这也有人,真要拼的话,我们并不一定谁赢,但拼完了,你手底下那二三十号人,还能剩几个?”
“你这片地界,靠的就是人,人打没了,你拿什么维持?以后谁还听你的?”
梁老大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他翻来覆去合计了一会儿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最后把杀猪刀往腰里一别:
“五石,少一石都不行。”
“三石。”
陈四九知道梁老大妥协了,但他也没松口,
“再送你几捆长竿,你用得着,你这庄院院墙塌了半边,拿长竿扎篱笆,比木棍好使。”
梁老大站在坡下面,腮帮子鼓了鼓。
他身后那个高瘦后生凑上来,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,梁老大听完,把嘴一撇:
“三石就三石,但你得先把长竿送过去,我看看成色。”
“行。”
陈四九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
“长竿先送,粮后送,今天晌午之前,粮搁到你庄院门口,你收了粮,咱们两清。”
“明天一早我们走,不在你地界上多待。”
梁老大骂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
两个后生跟在后面,走了一段,高瘦那个回头看了一眼,被矮胖那个拽了一把,转过头去。
石头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:
“四九哥,三石粮咱们也紧张。本来粮就不够,再拿三石出去,路上更紧了。”
陈四九把石头收进怀里,往坡上走:
“三石换太平,值,他要的是粮,咱们要的是时间。把今天这个坎过了,明天走快些,前面还有镇子,能补。”
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对栓柱说,
“你带人把长竿捆几捆,挑直的,别拿弯的糊弄,送过去的时候别空手去,带两个人,把刀别在明处。让他们看见咱们不是软柿子。”
栓柱点了头,转身去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