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主那边的人迟迟不见回来。
他原本派出去追陈四九队伍的是两个灰袍汉子,走之前说好了,追上去看个动静,天黑之前回来报信。
结果天黑了没回来,第二天早上也没回来,佛主等到晌午,把刘胖子叫了过来:
“你派去追的那两个人呢?”
刘胖子垂着手:“没回来,我再派去两个人看一看。”
派出去的人回来倒很快。
两个人跑得满头大汗,蹲在堂屋门口喘了半天才开口:
“没人,官道上空荡荡的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,那支队伍好像连夜走的,火堆都灭了,灰拿土盖过。”
“我们顺着官道追了五六里地,一个人影都没看着。”
佛主坐在桌边,把那串铜钱从袖子里摸出来,一颗一颗往桌上摆,摆到第三颗,他停住了:
“沟里搜了没有?”
“搜了。”
“搜出什么了?”
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一个低下头,另一个咽了口唾沫:
“两具尸首,咱们的人,灰袍子,脖子被砍了,身上翻过,令牌不见了。”
佛主的手指头停在第四颗铜钱上,他没有立刻接话,把那颗铜钱捏起来,在指头间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然后他把铜钱搁回桌上,站起来,往偏屋走。
偏屋门口那张符还贴着,黄纸在风里轻轻翕动,两个灰袍汉子蹲在墙根底下,看见佛主走过来,赶紧站起来。
佛主没有看他们,伸手推门,门没锁,一推就开。
屋里是空的。
册子还在桌上摊着,炭搁在旁边,压纸的石头也在,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,洞口比前几天大了不少,风从洞里灌进来,把册子吹得哗哗翻页。
佛主走到桌前,低头看了一眼册子——上面填了六成,剩下的还空着。
他伸手把册子合上,拿起来翻了翻背面,那段“某某某献粮三石”的话还在,他把册子搁回桌上,转过身,看着窗户上的洞。
洞口的纸边是毛的,像是被人拿手指头捅的,不是风吹破的,他伸手在洞口比了一下——洞不高,离窗台不到一尺,往外看正好能看见后院那道矮墙。
矮墙墙头上嵌的碎瓷片,有一段明显是被人拿东西垫过,瓷片歪了几块,露出底下的土。
佛主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,走到院子里,两个灰袍汉子还站在墙根底下,他看了他们一眼:
“昨晚谁值的夜?”
一个灰袍子往前迈了半步:“回佛主,是我跟刘三,我前半夜,他后半夜。”
“人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那灰袍子的脸白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,夜里没听见动静。”
佛主没有骂他。
他转过身来,看着院门口那两个岗哨的位置,又看了一眼后院矮墙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刘胖子叫过来,嗓门不高不低的:
“去,把城门口加岗,进出都要查路引,没有路引的扣下,城里的信徒全叫起来,打火把、拿锣,沿街敲着喊,就说抓逃犯。”
“两个人,一个瘦高个儿,一个壮实后生,瘦高个儿手上有茧,壮实后生不爱说话。”
刘胖子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被佛主叫住了:
“等等,你再派人去东边官道上追,他们跑不远,带着那么多人,走不快。”
“追上了先别硬来,跟在后头,回来报信。”
刘胖子去了。
佛主站在院子里,把那串铜钱从袖子里摸出来,在手里又转了一圈,他把铜钱收回去,转身进了堂屋。
堂屋的桌上还搁着冒热气的茶碗,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站在他旁边的坛主凑过来,压着嗓子问了一句:“佛主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佛主把茶碗搁下来,“他跑不远,他那个队伍带着老老小小,走不快,追上去是迟早的事。”
他站起来,往堂屋门口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,看着坛主:
“你派几个人,把城东那片破庙、空屋都搜一遍,他跑出去之前,说不定在城里藏过。”
坛主应了,带着人往外走。
佛主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些灰袍汉子跑来跑去,把火把点起来,把锣找出来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不大,嘴角往上弯了一弯,又平回去了。
他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这个泥腿子,还真跑了。”
陈四九是前一天夜里跑的。
他算好了换岗的时辰。
后半夜,院门口两个灰袍子换班,前半夜那个搓草绳的走了,后半夜那个打盹的还没醒透,中间有一小段空档。
他先把窗户纸的洞撕大,踩上窗台底下的破缸,从缸沿往矮墙上跳,矮墙墙头的碎瓷片有一段嵌得稀,他垫了块从册子上撕下来的硬纸壳,手按上去翻过墙头,落地的时候蹲了一下,没出声。
巷子里黑漆漆的,他贴着墙根往佛主院子的方向摸。
佛主的院子跟偏屋隔了两条巷子,他白天借着出去问话的机会把路记熟了。
摸到院子外墙根底下,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,学了一声猫叫,很短,很轻,跟春天野猫掐架前的那种短叫一样。
等了一息,墙里面没动静。
他又叫了一声。
这回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,是石头,石头从院子里后门溜出来,两个人碰了头。
石头手里攥着一根从柴堆里抽出来的短棍,腰后还别着一把从灶房顺的剔骨刀。
陈四九看了他一眼,没多说什么,往东边一指,两个人贴着巷子往城东摸。
城里还没动静。
信徒们睡得很沉,偶尔有狗叫两声,又被主人喝住,城东那片是老城区,巷子窄,墙矮,塌了的房子比住人的多。
陈四九白天问话的时候来过这边,记得有一段城墙塌了半截,墙根底下堆着碎砖和烂木头,好翻。
他们摸到城东那片破庙里蹲着,等后半夜,破庙的顶塌了大半,只剩半间殿。
石头蹲在墙角,把短棍搁在膝盖上,压着嗓子问:
“四九哥,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?”
“天亮,换岗的时候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就走?”
“现在走不了,城门口加了岗,夜里出城要查路引,等到凌晨,守城的人困了再说。”
等到凌晨天将亮未亮,两个人从破庙里摸出来,往城墙根底下走,城墙塌的那段在城东北角,白天有人看着,夜里没人。
碎砖和烂木头堆了半人高,踩上去哗啦响,陈四九让石头先翻,自己垫后。
石头踩上去,砖堆塌了一角,他差点滑下来,被陈四九拿肩膀顶住了。
两个人翻过城墙的时候,城里忽然传来了第一声锣响。
当当当。
锣声从城中心传过来,又急又密。然后有人在喊,嗓门又粗又亮:
“抓逃犯!两个人,一个瘦高个儿,一个壮实后生。”
喊声从一条巷子传到另一条巷子,锣声也跟着往这边移,城门口的岗哨被惊动了,有人往城墙上跑,火把的光从城头上探出来,往下面照。
陈四九和石头从墙根底下滚进沟里,趴在沟底的烂泥里不敢动。
火把的光从他们头顶上扫过去,又扫回来,停了一息,移走了,两个人从沟里爬出来,往东边的野地里跑。
跑出去没多远,后面就追上来了。
十几号人,打火把拿刀,跑得快的已经离他们不到三十步,陈四九回头看了一眼,路边有一段窄路,两边是深沟。
他在路边搬了几块石头堆在路中间,拉着石头蹲到路边的沟沿后面。
追兵跑在前头的没看清脚下,绊在石头上,扑通摔了两个,后面的人跟着乱了阵脚。
陈四九摸上去打翻一个,夺了刀,石头从侧面蹿出来,剔骨刀捅在另一个人的腰上。
追兵被这一下打懵了,有人往后跑,有人蹲在地上喊饶命,陈四九没有追,拉着石头往东边跑。
跑出去大约一里地,后面又追上来了,这回人多,二十几个,火把连成一片。
陈四九把夺来的刀横在身前,让石头先跑,他站在路中间,等追兵跑近了,拿刀往路边的草堆里一戳,把燃着的火把挑进追兵群里,有人身上着了火,在地上打滚。
追兵又乱了。
他转身追上石头,两个人钻进路边的林子里,在林子里穿了一截,从另一头出来,上了官道。
天快亮的时候,两个人跑出了县城地界,陈四九胳膊上挨了一刀,不深,但血淌了一袖子。
他把布条紧了紧,往南边看了一眼,官道灰白灰白的,看不到头。
“他们追不追了?”
石头弯着腰喘气,嗓门哑哑的。
陈四九往后面看了一眼,官道上空荡荡的,追兵没有跟上来。
他把刀收进腰后,拍了拍石头:
“先走。走到郸城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