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被刘胖子领到了佛主住的院子里。
这院子比陈四九那间偏屋大得多,正屋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天井里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几棵瘦草。
刘胖子把他领到西厢房旁边一间小屋里,推开门:
“你就住这儿,白天帮着搬东西、端茶倒水,佛主叫你你就应,别乱走。”
石头点了下头,刘胖子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
石头把包袱搁在墙角,打量了一圈这间小屋,屋子不大,一张窄床,一张矮凳,窗户上没糊纸,露着木栅栏。
他走到窗户跟前往外看了一眼——窗外就是天井,斜对着正屋的门。
正屋门口蹲着两个灰袍汉子,一个在打盹,一个在拿草茎剔牙,他收回目光,在窄床上坐下来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不吭声。
第二天一早,佛主那边果然叫他。
石头去了正屋,佛主坐在桌边喝粥,见他进来,拿筷子指了指墙角的一摞柴:
“劈了。”
石头应了一声,蹲到墙角拿斧头劈柴,他劈柴的架势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一斧一根,从不落空,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,跟拿尺子量过一样。
佛主喝了两口粥,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有说什么。
中午佛主又叫他,让他搬几只箱子到后屋。
石头搬了,搬完了把箱子按大小排好,佛主在天井里站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
“你叫石头?”
“是。”
“跟陈四九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,路上跟的。”
“路上跟的,他会什么?”
石头把手里最后一只箱子搁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
“种地,修东西。什么都会一点。”
佛主笑了一下:
“什么都会一点,那就是什么都不会。”
他摆了摆手,让石头下去了。
石头回了小屋,把门关上。
他坐在窄床上,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,正屋那边佛主还在天井里,跟两个灰袍汉子说话,嗓门不高,他听不全,但能听出几个词——
“册子”“多少天”“那个泥腿子”,听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从窗户的木栅栏缝里往外看。
他花了一整天,把佛主院子里的门摸清了,前门两个岗,一个在门洞里,一个在门外面。
夜里换岗的时辰大概是亥时和寅时——他注意到换岗前一刻钟左右,门洞里那个会站起来伸懒腰,门外那个会咳嗽两声。
后门只有一个岗,蹲在后门旁边的小棚子里,到了后半夜棚子里就传出鼾声。
西厢房旁边有道小门,通着外面巷子,平时锁着,但锁是旧锁,挂锁的鼻子松了,拿根铁条一撬就能撬开。
他把这些记在心里。
第二天下午,他被叫去后院搬柴,路过偏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,偏屋门口守着两个灰袍子,门板上贴着黄纸,窗户纸破了一个洞,洞口拿手抹过,但没抹严,还能看见里面有人影。
他正想往里瞅一眼,偏屋的窗户忽然被从里面推了一下,窗纸从里面翻出来一小片,上面拿炭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。
石头认得那几道线——陈四九画的。
他蹲下来,假装系草鞋带,把窗纸上那一小片撕下来攥在手心里,揣进袖子。
站起来的时候,偏屋里传出陈四九的声音,嗓门不高,像是自言自语:
“明天再画一天,差不多了。”
石头听懂了。
他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,转身往佛主院子走,路上碰见刘胖子,刘胖子问他去哪儿,他说回去搬箱子。
刘胖子摆了摆手,没多问。
回到小屋,石头把袖子里那片窗纸摸出来展平了看,上面画的是偏屋、矮墙、巷子,几道线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意思——偏屋到矮墙五六步,矮墙外面是巷子,巷子对面有屋顶。
旁边还挤了几个小人和图画,看意思是一堆人和粮草数,石头认得陈四九的字,歪的,但一笔一划有数。
他把那片纸重新叠好,揣进贴身的衣襟里。
陈四九在偏屋里也没闲着,他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把册子填到一半的时候,在背面写了一段话,那段话不长,措辞恭敬,大意是——佛主座下弟子某某某,自述功德浅薄,夜里睡不着觉,思来想去,愿献粮三石以补功德,又怕被人知道了说闲话,不敢当面呈报,斗胆写在册子背面,求佛主明察。
这个“某某某”不是真名,是陈四九编的,他把册子翻开放在桌面上,那段话朝上,拿炭压住纸角。
然后他坐回椅子上,把窗户纸的洞捅大了一点,往外看了一会儿,院门口两个灰袍子还在老位置上。
第二天中午,刘胖子来收册子。
他推门进来,伸手就把桌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,翻了两页,看见了背面那段话。
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眼珠子凑近了又看了一遍,嘴里嘟囔了一句:
“某某某,献粮三石……”
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四九,“这谁写的?”
陈四九蹲在墙角喝水,抬起头来:
“我理册子的时候翻出来的,上一本册子里夹着这张纸,可能是哪个弟子趁人不注意塞进去的,我寻思着这事得报上去,就抄在背面了。”
刘胖子的眉头拧了拧,把册子又翻过来看了一眼,把那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两遍。
他拿着册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: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给佛主看。”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刘胖子回来了,身后跟着那个穿灰袍的老汉,老汉手里没拿浆糊,空着手。
他进了屋,看了陈四九一眼,从刘胖子手里接过册子,把背面那段话又看了一遍,看完了把册子搁在桌上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刘胖子在门口站着,把锁从兜里掏出来又揣回去,揣回去又掏出来,最后没锁门,跟陈四九说了一句:
“佛主让你把册子接着画,画完了再说。”
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陈四九蹲在墙角,他知道佛主看出来了。
傍晚的时候,刘胖子又来了。
这回他进来之后没急着走,在桌边坐下来,两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陈四九。
陈四九正蹲在地上拿炭在纸上画格子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停手。
“陈兄弟,”
刘胖子开口了,嗓门比平时低,“佛主让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段话是你自己编的。”
不是问句,是平着说出来的。
陈四九手里的炭停了一下,又接着在纸上画了一道,他没有立刻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他把那道画完,抬起头来看着刘胖子:“刘香主,你说这话,是佛主的意思,还是你自己的意思?”
刘胖子把嘴抿了抿:
“佛主说,这个泥腿子脑子倒是活泛。能在册子上给自己加戏的人,不是好摆弄的。”
陈四九把炭搁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他蹲在那儿想了一息,开口了:
“刘香主,我要是真想糊弄佛主,我就不会把那段话写在背面让咱们看见。”
“我既然写了,就不怕佛主看出来,佛主要是看不出来,那说明我编得还行。”
“佛主要是看出来了——那说明佛主眼里不揉沙子,比我强,我编这段话,是给佛主递个话,让佛主知道我有心。”
“至于佛主怎么想的,那是佛主的事。”
刘胖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不大,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:
“你这个人,嘴倒是能说。”
“嘴不能说,怎么在佛主手底下干活?”
陈四九把册子拿起来,翻到填好的那几页,递给刘胖子,
“册子画了六成了,再给我两天,能画完,佛主要是觉得我编那段话犯忌讳,就把我写的那些划了,当我没写过。”
“但册子我还得接着画。画完了,佛主看完了,觉得有用就留着,觉得没用就扔,我人在这儿,跑不了。”
刘胖子接过册子翻了翻,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,最后把册子合上搁回桌上。
他站起来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:“佛主说了,册子画完了再说,但你那个兄弟,明天白天不用搬箱子了,佛主让他跟着你,让你放心。”
陈四九心里动了一下,脸上没动。
石头过来跟他一起,两个人就能碰上面了,他冲刘胖子点了一下头: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