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被刘胖子带走了。
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。
陈四九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嘴里说了句:
“听佛主的话,别乱跑。”
眼神里递了话——稳住,别慌,石头把嘴闭上了,跟着刘胖子出了院门。
陈四九被安排在了偏屋,偏屋不大,一张八仙桌,一把椅子,墙角搁着一张草席。
窗户上糊着厚纸,纸面泛黄,边角翘着,陈四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窗户跟前,拿指头把窗纸捅了个小洞。
洞不大,指甲盖大小,他贴上去往外看了一眼。
后院方方正正的,三面是墙。
他这间偏屋在北墙根底下,窗户对着院子,院子西边有一道矮墙,比他住的这间屋子矮一截,大概到胸口那么高。
墙头上嵌着碎瓷片,月光底下泛着一层碎白的光。
矮墙外面是一条巷子,看不清宽窄,但能看见对面人家的屋顶,离得不远,也就是两三步的样子。
院子门口两个灰袍汉子蹲在墙根底下,一个在搓草绳,一个在打盹。
陈四九把目光收回来,坐回椅子上,他把桌上的纸摊开,数了数,十来张。
炭是粗炭,一头烧黑了,另一头还带着树皮的糙面,他把炭在桌上磨了磨,磨出一个尖头。
他开始画册子。
前世他在工地上是干过人事的,管过工人名册,也填过劳务报表。
后来转行画图纸,但填表画格子的本事没丢,他拿炭在纸面上先画了几道竖线,把纸分成几栏,又在顶上画了一道横线,分出表头。
表头下面分格:镇名、户主、壮劳力、手艺人、老人孩子、粮产、空地,填不知道的,先空着。
填知道的,先填上。
他一边填一边琢磨。
佛主让他理册子,是要摸他的底,他填得越细,佛主手里的牌就越多。
但他也不能填得太糊弄,糊弄不过去,佛主一翻脸,三天期限就是假的。
他得填,还得填得像那么回事。
填到第三张纸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笔头搁在纸上,他看着那几道竖线,忽然有了个主意。
他把那张纸翻过来,在背面又画了几道线,这回画的是偏屋的窗户、矮墙、院子门、巷子。
他凭白天进来时的印象,把偏屋到矮墙的距离、矮墙到巷子的距离、院门到巷子的距离,一道一道估出来。
画完了,他把纸翻回正面,在册子的边角上补了几个字,看起来像是随手画的记号。
入夜之后,刘胖子来了一趟。
他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碗粥和半个饼,在门外喊了一声:
“吃完了把碗搁门口。”
陈四九应了一声,等脚步声远了,端起碗把粥喝了,饼揣进怀里,然后他站起来,又把窗户纸上的洞捅大了一点。
这回他看得更仔细了。
矮墙的碎瓷片,有一段嵌得稀,大概是因为修墙的时候少嵌了几块,那段稀的地方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翻过去。
院门口那两个灰袍子,搓草绳的那个打了几个哈欠,打盹的那个脑袋歪在墙上,已经睡沉了。
陈四九把窗户纸的洞重新按平,拿手抹了抹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
他坐回椅子上,把册子又翻了一遍。填了大半,剩几张空着,他把空着的几张抽出来,搁在一边。
三天。
哪一天走,看情况。
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。
门外的锁还挂着,院门口的灰袍子还在打盹,但他心里已经把那面矮墙量好。
傍晚的时候,刘胖子来了。
他在门外喊了一声:“册子画得怎么样了?佛主等着看呢。”
陈四九隔着门板回了一句:“画了不到三成。”
门外的锁响了一下,刘胖子把门推开一条缝,探进半个脑袋,眉头拧着:
“不到三成?你画了一天,就画了不到三成?”
“刘香主,你算算。”
陈四九把册子往桌上一摊,拿手点着纸面,
“三四个镇子,几千口人,谁家有壮劳力,谁家有手艺人,谁家有老人孩子,谁家有多少地、多少粮、多少空房。”
“到时这些我不得一家一家去问?我一个人,一只手,能写多少?画三成已经是往多了说。”
刘胖子把门缝又推开了一点,走进来,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张纸。
纸上的格子画得整整齐齐,镇名、户主、人口、粮产,一栏一栏排着,有几行填了字,大部分还空着。
他看了两息,把眉头松了松:“那你说,得几天?”
“格子倒快,但填的话,快的四五天,慢的六七天吧。”
陈四九把册子合上,拿手按在上面,
“但这么交上去不行。”
刘胖子的眉头又拧起来了:
“又怎么不行?”
“这册子上记的是你们地界上的根基,人口、粮产、壮劳力、手艺人,都在上头。”
“你让我画完了往桌上一搁,你拿出去给人看,万一丢了、被人抄了、落到外头人手里,算谁的?”
陈四九把册子拍了拍,
“这东西得有个规矩,册子画完了,得单独搁一间屋子,门上贴符,除了经手的人谁也不能进。”
“我晚上在里面填,白天出去问,填完了,佛主看的时候也得有个章程——看完了不能随便扔,得收起来封存。”
“这样万一出了岔子,追得到源头。”
刘胖子站在桌边,盯着陈四九看了一会儿,嘴角撇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过了几息才开口,嗓门比刚才低了一些:
“陈兄弟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真怕册子丢了,还是想给自己找个由头,晚上好一个人待着?”
陈四九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:
“刘香主,我人在这儿,门是你锁的,外面是你的人,我晚上一个人待着,能待出什么花来?”
“我要是想跑,白天出去问话的时候跑,不比晚上翻墙省事?”
刘胖子被这话堵了一下。
他琢磨了两息,点了点头:
“行,我去跟佛主说,但你记住了,门我可以不锁,人我照留,你晚上要是乱走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刘胖子走了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他又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的老汉。
老汉手里捏着一沓黄纸和一碗浆糊,走到偏屋门口,拿刷子蘸了浆糊往门框上抹,抹完了把黄纸一张一张贴上去。
贴完了,从怀里摸出一根香,拿火石点了,对着门板拜了三拜,嘴里念叨了一段听不清的调子。
“行了。”
老汉把香插在门缝里,转身走了。
刘胖子把锁摘下来揣进兜里:
“佛主说了,让你开,门不锁了,外面有人守着。你晚上别乱走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,
“对了,佛主还说了——你要是四五天画不完,那就再加两天。反正你那个队伍走得慢,不急。”
陈四九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佛主不急,就说明佛主压根没打算放人,他脸上没动,应了一声,等刘胖子走了,把门关上。
他把册子合上,靠着椅背闭了眼。
四五天。佛主不急,他也不能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