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赶紧按住石头的手,做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他往堂屋门口扫了一眼。
门帘子还垂着,院子里有脚步声,有人从廊下走过,踩得青砖地嘎吱响。
等那脚步声远了,他才松开石头的手腕,把声音压到极低:
“小心隔墙有耳,这地方到处都是他们的人,你这嗓门一高,外面就听见。”
徐正清站在旁边,点了点头。
他往外挪了半步,拿身子挡在石头和陈四九中间,像是随便站着聊天。
石头的脸还是绷着,凑近了半步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:
“那四九哥,怎么办啊?难道咱们真要跟他们混在一起?”
陈四九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拿脚蹭了蹭:
“混个屁。”
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:
“从古至今,你听说过哪个国家的基本盘是纯靠宗教起家的?没有,从来都没有。”
“这豫东平原是四战之地,四面敞亮,无遮无拦,骑兵一来,一冲就是一大片。”
“他们这几个人,几十把刀,几把破弓,真遇上正经骑兵,撑不过半炷香。”
“现在他们能蹦跶,是因为没人顾得上搭理他们,加上这块地方夹在中间,两边都不想先伸手,他们才钻了空子。”
“等风头一变,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。”
石头攥了攥拳头:
“那咱们更得走啊,四九哥,你不能留在这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人被扣住,我要是现在翻脸,咱们三个人,院子里几十个刀手,走不出去。”
“先虚与委蛇,能走一个是一个再说。”
他转向徐正清:
“二姐夫,一会儿我出去跟他们说,让你先回去,你回去之后,不要回返。”
“跟栓柱和二牛说,让他们立刻走,全力往前走,一旦咱们的人都回来了,我就真走不了了。”
“他们回去了,剩下我和石头在这里,伺机而动。”
徐正清连连摇头:
“不行,不行,我这么回去,怎么跟你二姐说?你二姐问我‘四九呢’,我说‘我把他扔那儿了’?还有秋娘,秋娘带着念儿,你让她怎么想?”
“姐夫。”
陈四九看着他,声音很稳,
“现在不是讨论儿女情长的时候,你在这帮不上什么忙,你回去还能用你的脑子跟他们周旋。”
“你读书多,会说话,路上遇上什么事你能应付,我这边,有我和石头在,两个人足够了。”
“人多不一定力量大,得看每个人各有什么长处,你的长处是脑子,我的长处是手,咱们分开,各干各的,比挤在一块强。”
徐正清沉默了几息。
他看着陈四九的脸,把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,最后他叹了口气,把手搭在陈四九肩膀上,按了按:
“那你们小心。”
石头在旁边也开了口,嗓门比刚才稳了一些:
“清哥,你放心,我会保护好四九哥的,你回去也跟我娘说一声,车别让她担心。”
“放心。我一定带到。”
陈四九也在旁边插话,
“石头,你不用光想着保护我,保护自己优先。”
陈四九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拍得重,“你先别急说话,一会儿出去,我说话,你别插嘴。我说什么你听着就行。”
石头点了头。
陈四九把衣摆拍了拍,往堂屋门口走,掀开门帘子,院子里刘胖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拿草茎剔牙,看见他出来,站起来迎了一步。
“陈兄弟,谈妥了?”
“谈妥了。”
陈四九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
“佛主留我在这儿帮他理理路子,我那边队伍不能没人通知,外人也信不过,我让我二姐夫先回去报个信。”
“人到了,队伍才能稳得住,队伍稳住了,粮食的事才能接着办。”
刘胖子的眼珠子转了转,看了陈四九身后的徐正清一眼,又看了他旁边那个灰扑扑的石头一眼。
他把手里的草茎扔了,拍了拍手:“这个……我得跟佛主说一声。”
“你去说,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刘胖子转身进了堂屋。
过了一会儿,门帘挑开,刘胖子探出半个脑袋:
“佛主说了,行,一个回去报信,一个留下陪你,但回去那个,路上别磨蹭。三天之内,我要看见你队伍的粮车停到镇口来。”
“三天够了。”陈四九说。
徐正清走到陈四九面前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徐正清把手伸出来,在陈四九胳膊上重重按了一下,没有说多余的话,只低声说了一句:
“三天后见。”
陈四九点了一下头,冲他摆了摆手。
徐正清转过身,往院子外面走。
刘胖子跟过去送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陈四九一眼,那眼神里有东西,陈四九看出来了,刘胖子在掂量他。
等徐正清的背影出了院门,拐过巷口不见了,陈四九转过身来,看着院子里那几十个磨刀擦弓的汉子。
石头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四九哥,三天后,我们真的能出去?”
“三天。”
陈四九把嗓门放平,“三天,已经是我们能争取的最长时间,他们要是还在这片地界上磨蹭,那就真走不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