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没有立刻开口。
堂屋里安静了几息,佛主也不催,把那颗铜钱在指头间慢慢转着,等着。
“劫道。”
陈四九说。
坛主的脸僵了一下。
刘胖子在墙根底下倒吸了一口凉气,佛主的手指头没停,铜钱还在转,但他没接话,等陈四九往下说。
“但不是你们现在这种劫法,你们现在劫道,是抢粮抢钱,抢完了人家跑了,下次绕路走。”
陈四九把手搁在桌上,
“换个劫法,在你地界两头的官道上各设一道卡子,不收粮,不收钱,收人。”
“过路的队伍,男的、壮劳力,留下干活,干三天,放你走,还管三天饭。”
“干得好,多干几天,给你开工钱,干得不好,撵出去,下回别从这儿过。”
坛主的嘴张了张:
“这不还是收粮?”
“不一样。”
陈四九没看他,看着佛主,
“收粮是一次性的,收完了人跑了,你还得再找下一拨,收人是把劳动力攥在手里。”
“你手里有了人,就能开荒、种地、修路、挖渠、盖房子、打铁、编筐。”
“你产出的东西多了,就拿出去换粮换钱,比你一张符一张符地收快得多。”
“而且人留住了,住下来了,就成了你的信众,世世代代都在这儿,你收的是长久。”
佛主把那颗铜钱搁下来,又拿起一颗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
陈四九往前倾了倾身子,
“你这地界上流民多,流民里头有郎中、教书先生、算账的、会写字的。”
“你把这些人挑出来,单独拢在一处,管吃管住,让他们替你办事。”
“郎中替你看病,教书先生替你教孩子,算账的替你管粮库,会写字的替你写告示,你手里不光有刀,还有笔。”
“有刀能压人,有笔能唬人。”
“这就是自有大儒为我辩经。”
坛主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起来,敲了两下,又觉得不合适,把手缩了回去。
佛主把那颗铜钱也搁下来,拢了拢桌上的几颗,排成一排:
“你说的这些,听着好,但有一处你没说透。”
“哪一处?”
“你把这些人拢住了,让他们干活、种地、生儿育女,他们凭什么听你的?”
佛主把铜钱排成一条线,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是把人聚起来,但人心不会自己聚,你得有个东西攥住他们。”
“你拿什么攥?”
陈四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替你说了吧。”
佛主把那排铜钱推到桌子中间,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都是面子上的,里子上的东西你没说——你得让他们信。”
“信你能护住他们,信跟着你有饭吃,信离开你就活不了。”
“这个信,不是发几张符、烧几炷香就能成的,你得让他们看见,跟着你的人,日子比别处好过。”
“你让他们看见,不跟着你的人,日子不好过,你让他们看见,离开你的人,回不来。”
“这三条,缺一条都攥不住人。”
陈四九的脊背绷了一下,他没想到佛主能想到这一层。
佛主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,嗓门也放开了,哈哈哈地笑了三声,把桌上那排铜钱拍乱了:
“不过,也好,好,你这个泥腿子,脑子里倒也有东西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,指了指陈四九的手:
“你手上那层茧,不是握笔握出来的,你身上这件衣裳,料子倒是好的,但补过。”
“你说话的时候不看人,泥腿子出身,跑不了。”
“不过我也不计较,我自己入香火门之前,也是一个小地主,谁还没个过去?每个人都有秘密。”
“只要为我做事,为我所用就行。”
陈四九把手攥紧了。
佛主把桌上的铜钱拢起来,揣进袖子里,站起来:
“你说的这些,我听着好,但听着好不算数,得看成效,你留在我这儿,帮我把这些事理一理。”
“理出成效了,你的队伍,我放行,理不出成效,你这个人,就留在我这儿了。”
坛主在旁边赶紧接话:
“佛主说的是,陈兄弟,这是佛主抬举你。”
陈四九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他的手指攥着掌心,攥得生疼。
他进了这个院子,看见那些刀手,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,现在佛主把话挑明了——留在这儿干活。
干出成效,放人,干不出成效,扣人。
“我的队伍呢?”陈四九问。
“你的队伍当然是回来,在你,难道我还能不照顾他们,还是说你不放心我们?”
佛主拢了拢袖子,逼视着他。
陈四九无奈只能答应下来,但他也做了要求,那就是需要他带来的两个人里,一个回去报信,要不他怕他们起冲突。
佛主沉吟了一下,答应了,然后转身走出堂屋。
而石头这时,却有些焦急,按耐不住的问,
“四九哥,怎么办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