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正清回到队伍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他是一个人走回来的,身边还跟着两个灰袍汉子,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。
李万福正蹲在火堆旁边添柴,看见他回来,先是一愣,往他身后瞅了一眼,没看见陈四九和石头。
他站起来,嘴张了张,还没开口,二牛和栓柱已经从两边蹿了过来。
“四九哥呢?石头呢?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?”
栓柱嗓门又急又亮,一把攥住徐正清的胳膊,
“他们是不是出事了?”
二牛也凑上来,脸色不对:
“正清哥,你说句话啊。”
徐正清没立刻接话,他往身后指了指,又冲李万福使了个眼色。
李万福人老成精,眼皮一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,他赶紧站起来,嗓门拔高了一截,把二牛和栓柱往旁边拨:
“没看见正清刚回来吗?让人喘口气,后面还有两个大兄弟跟着呢,四九他们肯定没事,你们别瞎操心。”
二牛和栓柱被他一嗓子喝住,互相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徐正清身后那两个灰袍汉子,若有所觉,把嘴闭上了。
李万福招呼人拿了两块干饼和一囊水,送到那两个灰袍汉子手里,笑呵呵地让他们在火堆旁边坐下来烤火。
然后他转头喊了一声:“赖三,过来陪客。”
赖三正蹲在墙根底下拿草茎剔牙,听见喊他,先是一愣,然后看见李万福手里那两块干饼是往外送的,眼睛一亮,颠颠地跑了过来。
李万福把饼塞进他手里,往那两个灰袍汉子那边推了一把:
“好好陪着,机灵点。”
赖三接了饼,嘴咧到耳朵根,往灰袍汉子旁边一蹲,自来熟地跟人家搭起话来。
他那张嘴本来就不闲着,有了吃的更停不住,东拉西扯的,倒把那两个灰袍汉子给缠住了。
李万福这才把徐正清拽到营地后面的土坡背面,蹲下来,二牛和栓柱跟过来,四个人蹲成一圈。
李万福压着嗓子开口了:
“正清,你说实话,四九他们是不是被扣住了?他们要多少粮?”
徐正清灌了两口水,缓了缓,把碗搁在地上:
“叔,你先别急,四九他们确实被扣住了,但他们没要粮,要的是人。”
“要四九跟着他们干,还让咱们都回去。”
栓柱的眼睛直了,腮帮子鼓了鼓,一口唾沫啐在地上:
“喝,呸!我看他们现在不光是粮,还要人了,这是要都吞了啊。”
“住嘴。”
李万福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,
“你先听正清说完,四九不会没有安排的。”
徐正清点了点头:
“四九让我们先走,他那边还能跟他们周旋一阵,让我们现在能走多远先走多远。”
“跟来的那两个人就是来监视咱们的,四九的意思是,咱们不能都陷进去,他让我先回来报信,你们带着队伍连夜走。”
二牛蹲在旁边,眉头拧着:
“那我们不回去,四九那边怎么办?”
徐正清叹了口气,把手里那根草绳绕了一圈又松开:
“我们只能去相信四九了,他让我先回来,就是怕咱们全陷进去,咱们要是回去救他,正中他们的套。”
“咱们走了,他那边反倒好周旋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而且他身边还有石头,两个人,机灵点,比一大帮人挤在那儿强。”
李万福蹲在地上,拿手搓了搓膝盖,沉默了几息,最后把膝盖一拍:
“行,就按四九说的办,二牛,你去把值夜的叫起来,让他们把长竿都发下去。”
“栓柱,你去把骡车套上,粮袋都码好,咱们连夜走。”
二牛和栓柱应了一声,站起来要走。徐正清叫住他们:
“走之前,把火堆灭了,别留烟,那两个灰袍子,先让赖三缠着,二牛,你一会把他们拽到僻静处解决了,别吓到人。”
二牛点了头,快步去了。
人都散开,徐正清还蹲在土坡背面没有动,李万福回头看了他一眼:
“正清,你还有事?”
徐正清站起来,把身上的灰拍了拍:
“叔,秋娘那边,四九有话让我去说。”
李万福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徐正清往营地中间走。
赵秋娘正蹲在板车旁边,怀里抱着念儿,二丫在旁边给念儿喂水,赵秋娘看见他走过来,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,没看见陈四九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她抱着念儿站起来,等徐正清走到跟前,才开口,嗓门比平时低了一截:
“姐夫,四九呢?”
徐正清蹲下来,跟她平齐。
他张了张嘴,把想好的话在嗓子眼里过了一遍,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适。
最后他把手搭在板车辕上,开口了,声音放得很轻:
“秋娘,四九被他们扣住了,他要我先回来报信,让队伍先走,他那边没事,有石头陪着。”
“他说让咱们别担心,他周旋几天,想办法脱身。”
赵秋娘抱着念儿的手紧了一下。
念儿被她勒得哼了一声,她低头看了一眼念儿,把胳膊松了松,又拢了拢。
她抬起头来,看着徐正清的脸,看了一会儿,嗓门很稳:
“他让你先回来,是为了队伍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身边还有石头。”
“是。”
赵秋娘没有再问。
她把念儿往怀里拢了拢,低下头,在念儿额头上贴了一下,贴完了,抬起头来,嗓门还是稳的:
“那咱们就走,别让他自己在那儿。”
“他这人啊,总是这样…的。”
徐正清看着她,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
他转过身的时候,听见赵秋娘在后面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姐夫,你跟二牛他们说,走快些,别回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