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比镇上大了一圈,城墙塌了半边,但街面上还看得出原来的样子。
刘胖子领着陈四九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巷子,巷子尽头是一处高墙大院。
院门口站着两个人,腰里别着刀,刀柄上缠着黄布条,刘胖子凑上去说了两句,那两人打量了陈四九一眼,把门让开了。
陈四九进了院子,脚步放慢了一拍。
院子里人不少,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有的在磨刀,有的在擦弓,有的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。
粗粗一扫,光院子里就有二十来号人,个个精壮,脸上有肉,不像是饿肚子的流民。
他原以为坛主手下就这点刀手,可看这光景,人数比他想的多了一倍还不止,他没动声色,跟着刘胖子往里走。
堂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瘦长脸,下巴上一撮短须,穿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,手里攥着一串铜钱,正一颗一颗往桌上摆。
摆完了又拢起来,重新摆,他听见脚步声,抬了抬眼:
“刘胖子,这就是你说的那个?”
“坛主,这就是陈四九,北边逃荒过来的,正带着一支队伍。”
坛主把铜钱往桌上一推,靠回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陈四九一遍:
“刘胖子说你能帮我把数凑上,怎么凑?”
陈四九在对面坐下来,石头搁在膝盖上,没有绕弯子:
“坛主现在收粮,是拿符换的,一张符两升粮,十张符一斗,对吧?”
坛主点了点头。
“这么收,收不上来多少,信的人愿意给,不信的人躲着走,你逼急了,他们跑。”
“你不逼,数就凑不够。”
“换个法子,别收粮,收工,让信众出人出力,修路、挖渠、盖房子、运东西。”
“你手上有人,有刀,有枪,镇得住场面,你给信众开工钱,工钱用粮结,信众拿粮换符。”
“他出了力气,拿了粮,还觉得划算,你省了收粮的力气,还多了一批干活的人。”
坛主的眼珠子转了转。
“还有。”
陈四九把石头搁下来,
“你这片地界上,过路的队伍不少,你光收粮,收完了人家就走,下次不来了。”
“你不如在路上设个歇脚的地方,烧点热水,做点粗饭,过路的人歇了脚、吃了饭,你收个本钱。”
“他吃了你的饭,就欠了你的人情,下次还来,你攒的人多了,再让他们帮着运个货、看个门、跑个腿。”
“人情攒够了,再收粮,比拿符换好使。”
坛主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
陈四九往前倾了倾身子,
“你这地界上流民多,流民里头有的是手艺人——铁匠、木匠、泥瓦匠。”
“你把这些人挑出来,管饭,让他们干活,打刀、修车、盖房子,活干完了,人也留下了。”
“你手底下不能光有拿刀的,还得有干活的。”
坛主的手指头停住,他看着陈四九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不大,但跟刘胖子那种皮笑肉不笑不一样,嘴角咧开,牙也露了出来。
他正要开口,侧室的门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挑开了。
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那人五十来岁,中等个头,不胖不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,脚上一双旧布鞋,鞋底磨得薄了,走起路来没什么声响。
脸上干干净净的,下巴刮得发青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
他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陈四九一看见他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刚才进院子的时候,他看见院子里那些磨刀的、擦弓的、蹲在地上画什么的,个个精壮。
他以为是坛主的刀手。
现在他明白了,那些人腰上缠的黄布条,跟刘胖子脖子上挂的不一样,这人的黄布条上绣着莲花,那些刀手的布条上只绣了莲叶。
灰布袍子走到桌边,冲陈四九点了点头,然后在坛主旁边坐下来,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搁在桌面上。
他开口了,嗓门不高不低,正好让堂屋里每个人都听清:
“刚才你说的那些,我都听见了。”
坛主的脊背绷直了一截。
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,给灰布袍子让出半个桌面的位置,刘胖子的脸白了一层,往后退了两步,缩到墙根底下去了。
灰布袍子看着陈四九,笑了一下:
“你进院子的时候,是不是觉得我们刀兵太多了?”
陈四九没接话。
“坛主平时没这么多刀手,今天这些,是我带来的。”
灰布袍子把桌上的铜钱拿起来一颗,在指头间转了转,
“我姓佛,他们叫我佛主。你刚才说的那些法子,不错。”
“但都是小打小闹。收工、歇脚、攒人情,这些法子好,攒不了多少人,你还有没有更大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