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离的第六天,陈四九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。
隔离屋里的人虽然分开,醋熏着,石灰洒着,但病还在蔓延。
每天都有新的发热的人被送进来,炕上躺着的人越来越多,咳嗽声从早到晚从来没有断过。
有人在夜里烧得说胡话,有人在白天咳出了血丝,他们喝热水、喝稀粥,扛着,但有些人越扛越重,像是水在慢慢烧干。
陈四九蹲在灶台前面,面前摊着几样东西——几根干草、一块树皮、一截枯根。
他把这几样东西摆成一行,盯着看了很久,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。
他前世确实刷过一些草药视频,深夜加完班躺在床上,手机里一个穿粗布袍子的老头蹲在山坡上挖草根,对着镜头说“这个季节挖柴胡最好,根粗,药性足”。
他当时大概没看到结尾就睡着了,只记得几个名字和几段碎片画面。
他站起来把那些东西拢进筐里,披上棉袄背上筐,往山上走了,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问他去哪儿,他说“上山去看看”,没有回头。
冬天的山跟秋天不一样。
树光秃秃的,枝条朝天戳着,灰褐色的骨架子立在灰白色的天底下,地上的草早枯了,贴着地皮伏着,踩上去又脆又碎。
雪盖了厚厚一层,有的地方还没化,踩上去没到脚踝,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上走,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响,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得很远。
他蹲下来在一丛枯草根底下扒开雪,草根底下有东西——一段褐色的根茎,粗细像小指,表面有纵向的皱纹,掰开一小截凑近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苦香气。
他把那段根茎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放在舌头上抿了一下,苦的,舌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收敛感。
他记得这个味道。
前世视频里那个老头挖的就是这个,说“柴胡,治寒热往来的,春天采最好,冬天也能挖,根蓄了一季的力,药性足”。
他把那段柴胡放进筐里,继续往更高的地方走。
山坡背阴处雪厚一些,他拨开一片枯藤,在石缝和枯叶的堆叠里看见一丛矮矮的枯梗,顶端的枯枝已经折断了,但根部还埋在土里。
他拿手扒开冻硬的土面,沿着根茎的方向往下挖了大约三寸,挖出来一截粗壮的白根,比拇指还粗,黄芩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——黄芩清热燥湿,治肺热咳嗽,黄芩的根越粗越好,年头越长越有劲儿。
他在山上转了大半天。
又挖到了几样——葛根,在山坡东侧向阳的地方,根茎横着走,粗得像胳膊;桔梗,在溪沟边的湿地上,根茎细白,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;还有几样他认不出来的,但闻着跟视频里那些药材的气味相似,他犹豫了一下也挖了。
筐快满的时候,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歇了歇脚,风从山顶上刮下来,吹得他后脖子冰凉凉的。
他低头看着筐里那些根茎,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,黄褐色的、白生生的、灰扑扑的,像一堆没有名字的野草根。
他不知道配比,不知道剂量,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毒,不知道里面哪一样跟哪一样不能放一起。
他背起筐下山了。
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。
赵秋娘在灶房里烧火,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看见他背了一筐草根回来,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,只说了一句“洗一洗,锅里还有热水”。
陈四九蹲在院子里拿水瓢舀了些热水冲洗那些草根,泥土在水里化开,浑浊的水淌了一地。
他把洗净的草根切成小段,在案板上一样一样分开放。
赵秋娘把一碗粥放在门槛,远远的说。“先吃饭。”
陈四九端着粥碗喝了三口,把碗放下来,从分好的草根里各取了一小撮,放进砂锅里添了水,架在灶膛边上的小火上煎。
水开了以后他拿筷子搅了搅,汤色变成淡褐色,一股苦味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来。
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煎药,没有说话,等他把药汤倒进碗里端起来凑到嘴边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了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药。“”
“你知道管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—苦,一股子带着土腥气的苦味从舌尖漫到舌根,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。
他又喝了一口,第三口的时候那股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,在胃里燃起一小团暖意。
他把碗里剩下的药汤喝完了,把碗放下,坐着等了一刻钟,又等了一刻钟,肚子里没有翻涌,没有绞痛,没有冒冷汗。
只是嘴里留着那股苦味,漱了口也散不掉。
第二天一早他又煎了一碗喝了,一个时辰以后,还是没反应,他把那碗药汤又喝了一回,确认了——不会死人。
当天下午他在自家灶房里架了一口大锅,把筐里那些草根按他估摸的分量配比——柴胡多放了一些,黄芩少放了一些,葛根和桔梗各抓了两把,其他认不出来的那些他只放了几根,不敢多。
锅里添了水,大火烧开,小火慢熬,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药味,从灶台弥漫到堂屋,从堂屋漫到院子,连北墙根的蜂箱都被那股气味裹了一层薄薄的苦香。
赵秋娘站在灶房外面,隔着门框看他在灶台前面搅那一大锅汤药,她没有进去,也没有问,只是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的背影。
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汗珠从鬓角往下淌,他拿袖子蹭了一下,继续搅着锅里翻涌的褐色汤水。
药熬好了,晾凉了,分装进几只陶罐里,陈四九把陶罐搬上独轮车,推着往隔离屋走。
路上碰见了张大壮,张大壮看着那一车陶罐愣了一下:“四九哥,这是啥?”
“药,送去隔离屋,你叫几个人,给隔离屋里每人送一碗,烧得厉害的多给半碗,轻的少给半碗。”
张大壮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一车陶罐。“你上山挖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认识那些东西?”
陈四九沉默了一瞬:“认识一点,试试看。”
第一碗药汤送进隔离屋的时候,没有人敢喝,送药的人把陶碗放在炕沿上,病的人看着那碗褐色的汤水,又看着送药的人,没有人伸手去端。
一个中年妇人缩在角落,隔着碗口的热气看了那碗药很久,伸手端了起来。
她端着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,眉头皱了一下,又抿了一小口,她把碗放下来,又端起来喝了三口,然后放了碗,靠着墙坐着,闭上了眼。
第二天早上,那个中年妇人的烧退了。
消息在隔离屋里传开,一个传一个,从炕头传到炕尾,从男屋传到女屋。
她坐在炕沿上,端着第二碗药汤喝的时候,旁边几个人围着她看她喝,等她喝完了,有人问她“苦不苦”,她说“苦,比命苦淡一点”。
旁边的人都笑了,笑完了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等着陶碗递过来,第二天晚上,药汤送进去的时候没有人犹豫了。
碗传下去,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喝,喝完了把碗递回来,碗底朝天倒扣着,一滴都不剩。
陈四九每天上山采药,回来后熬药,早上天不亮就背着筐上山,天黑了才回来,把草根在院子里洗干净切段,架锅熬到半夜。
灶台上的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,火苗在窗纸上投出一个人影,弯着腰搅着一锅褐色的汤水,偶尔停下来拿袖子蹭一下额头的汗。
灶房门口放着一只陶碗,碗里是赵秋娘给他留的粥,粥已经凉了结了皮,她半夜起来又热一遍放在那里。
整整七天,陈四九没有回家睡过觉,他每晚熬完药就把陶罐交给张大壮,然后抱着棉被到村公所的柴房去。
柴房小,堆着干柴和稻草,他裹着被子缩在草堆里合眼,天没亮就起来背着筐上山。
第七天清晨,他蹲在柴房的地面上穿鞋的时候,听见隔离屋那边传来一阵笑声。
隔着墙,闷闷的,但这几天来第一次有人在笑,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刘寡妇端着一只空陶碗从隔离屋里走出来,碗底还沾着一层药渣,她看见他站在柴房门口,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退了。”她说,“烧全退了。”
陈四九站在柴房门口,看着晨光从灰蓝色的云层后面漫过来,照在雪地上反着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他手心里的老茧被水泡了一天一夜,皱皱巴巴的,指尖上一层浅浅的裂缝在晨光里泛着白。
他攥了攥拳,转身背上筐,又往山去了,山坡上的雪开始化了,踩上去不再是硬的脆的,而是软的、有弹性的,像踩着一层正在苏醒的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