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那天,陈四九正在给蜂箱上第二层隔板。
热起来了,蜂箱里也燥,工蜂进出得比春天急,嗡嗡声密得像是织布。
他把隔板抽出来查看巢脾上有没有起王台——那是分蜂的前兆,只要起了王台,就得提前分箱,不然老蜂王会带着大半工蜂飞走。
十二箱蜂排满了北墙根。
他跟赵秋娘说入夏前还能再分三窝,赵秋娘没接话,她在看院子外面。
院墙补好的那段豁口上,多了几个趴着往里看的小脑袋,面黄肌瘦的孩子,大的八九岁,小的三四岁,眼睛从墙头露出来,直勾勾地看着灶台上晾着的蜂蜡块。
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,跟他们对视了几息,那几个脑袋缩了下去。
“又来了。”赵秋娘说。
村外的晒谷场上,窝棚比春天多了一倍,三四十口人挤在那片空地上,搭了七八个矮棚子,用树枝和破布糊的,风一吹哗哗响。
老的坐在棚口晒日头,小的在泥地里打滚,壮年男人蹲在路边看着官道方向,什么也不干。
李万福来的时候,整个人瘦了一圈,村长这几个月被流民的事愁得睡不着觉,眼睛底下乌青一片,进门就灌了两碗凉水。
“四九,得想个办法。”
李万福放下碗抹了把嘴,“晒谷场上那帮人,三天没吃东西了,昨晚上有人摸进村偷鸡,被王铁柱拿锄头撵了出去,再这么下去早晚要出事。”
陈四九蹲在蜂箱前面没起来。
他拿刀片把一块新筑的巢脾上的蜡盖刮开看了看,蜜房已经封了大半,里面的蜜金黄透亮。
陈四九刮完了那块蜡盖,把刀片擦了擦收好,这才站起来。
“李叔,流民里有能干活的人没有?”
“有,青壮年就有十几个,但咱们这地方哪来那么多活给他们干?”
“砍木头,做蜂箱,修农具,活多的是。”陈四九往晒谷场方向看了一眼,
“我养蜂需要人做帮手,柴火要人砍,蜂箱要人做,蜜要人割,蜡要人刮,有力气的来干活,我管饭,没力气的老人孩子,帮着晒蜡块、搓灯芯。”
李万福看着他:“你养那几箱蜂,养得活这么些人?”
陈四九把他拉到北墙根底下。
十二只蜂箱沿墙一字排开,在夏日的光里泛着浅黄色的木纹,他掀开其中一只的盖板,李万福往后退了一步,但探头往里看了。
巢脾上密密麻麻的工蜂正在蜡房上忙碌,蜜房封盖白花花的,蜡房里的幼虫胖乎乎的,蜂王在中间慢慢爬着,被一圈工蜂簇拥着。
“一箱蜂一年能产十到十五斤蜜,十二箱,一百多斤,一斤蜜能换十斤糙米。”
陈四九合上盖板,“加上蜂蜡做蜡烛,一箱蜂一年能产的蜡做四十根蜡烛,十二箱就是四百八十根,一根蜡二十文,你自己算。”
李万福算了半天,嘴慢慢张开了。“你……你这些东西能卖这么多?”
“已经卖了,永兴号的胡掌柜订了三个月的货,还不够。”
李万福搓着手,在原地转了两圈。
他停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晒谷场方向,又看了一眼陈四九,忽然说:“那我去挑人,老实肯干的,拖家带口的优先。”
“别挑刺头。”陈四九说,“闹事的不要。”
李万福当天下午就去晒谷场上挑人了。
他站在棚口喊了一声“陈家老四招工干活管饭”,呼啦啦的围上来一圈人。
拖家带口的男人一个个把胸脯拍得砰砰响,老婆孩子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,李万福挑了八个,都是拖家带口,看上去老实巴交的。
第一个来上工的姓张,叫张大壮,三十出头,山东人,他带着老婆和三个孩子从北边一路逃过来,大儿子跟他一样黑壮,二闺女瘦得像根豆芽菜,小的那个还在他老婆背上背着。
张大壮干活实在,陈四九让他砍柴他砍得比别人快一倍,斧头下去准头足,木料劈得整整齐齐码在一旁。
第二个姓周,周老七,四十多岁,河北人,他带着老娘和俩闺女,老娘眼睛半瞎了,俩闺女一个十二一个十五,瘦得跟麻杆似的。
周老七手巧,陈四九教他做蜂箱,第三天他就能自己下料刨板了,他做出来的蜂箱边角平整,榫头严丝合缝。
第三个是个半大小子,叫石头,十六岁,爹娘都饿死了,一个人跟着流民走到这儿,他话少力气大,专门帮陈四九搬蜂箱,一箱蜜蜂几十斤重,他蹲下去一抱就走,来回三趟不带歇。
狗儿跟着陈四九管蜂箱。
他认识了蜂王以后就再也没被蜇过,蹲在蜂箱前面一看就是半天,哪箱蜂起王台了、哪箱蜂采蜜少了、哪箱蜂可能得了烂子病,他比陈四九还先看出来。
陈四九有时候忙不过来就让狗儿去看蜂群,狗儿回来汇报得头头是道。
蛋儿年纪小,赵秋娘不让他碰蜂箱,他就蹲在灶房门口看晒的蜡块,蜡块铺在竹匾上,黄澄澄的一片,日头晒着慢慢变软,散发清甜的香气。
蛋儿拿一根小棍轻轻拨蜡块翻面,拨完了又蹲回去看,一看能看半个时辰。
一天夜里,陈四九在院子里查看蜂箱。
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的挂在院墙上面,月光把十二只蜂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。
蜂箱里的嗡鸣在夜里格外清晰,低低的,绵长的,像是大地在喘息,工蜂晚上不出巢,缩在箱子里护着蜂王和幼虫,热了就在箱口扇翅膀,凉风从箱缝里漏出来,带着蜜的甜香。
赵秋娘从屋里出来。
她端着一碗温水走到陈四九旁边,把碗搁在手边的石板上,然后她没回去,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那些蜂箱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瘦削的侧脸轮廓描了一道银白的边,她看了一会儿蜂箱,又看了一会儿月亮,忽然开口。
“四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这日子……能一直过下去吗?”
陈四九端起那碗温水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碗沿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。
他端着碗没放,目光落在北墙根底下那一排蜂箱上,月光照着木箱表面,蜜蜂在箱口进进出出,偶尔有晚归的工蜂落下来,抖抖翅膀爬进去。
他白天看见晒谷场上了。
那个跟他爹差不多岁数的老汉蹲在棚口啃树皮,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,树皮嚼不烂就含在嘴里含半天,又吐出来。
他老婆子躺在棚子里头的草堆上,肚子凹下去一块,肋骨根根分明,他们的儿子、儿媳妇、三个孙子,没有一个不瘦的,树皮不是粮食,嚼了也顶不了事。
陈四九把碗放下了。
“过不下去也得过。”他说,“就跟蜜蜂一样,冬天来了就缩在窝里吃存粮,春天到了就出去采蜜,谁扛过冬天,谁就能活到下一个春天。”
赵秋娘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看着那些蜂箱,目光从箱口挪到月光照亮的木纹上,又挪到墙角的阴影里。
“那咱们得存多少粮?”她问。
陈四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:“越多越好,粮,蜡,蜜,药,柴,什么都要存,流民只会越来越多,粮价还会涨,熬过这个秋天算一步,熬过明年冬天算两步。”
赵秋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的手从围裙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,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陈四九的手背。
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。
“那咱们存。”她说。
陈四九反手捉住了她那只缩回去的手,没握紧,就搭着。
她的手凉凉的,骨架细细的,指肚上全是干活的薄茧,他搭着她的手指头没松开,两个人站在北墙根底下,月光把影子拉长了投在蜂箱上。
蜂箱里的嗡鸣一声声均匀地响着,像一整个夏天在缓慢地呼吸。
入夏之后,蜂群扩到了二十箱。
张大壮把晒谷场上那片荒坡砍出来一块空地,陈四九带着周老七做了新一批蜂箱摆过去。
二十只蜂箱分了两个地方,北墙根十二只,坡上八只,蜂群多了,蜜也多了。
每天刮下来的蜂蜡从一小碗变成了一大碗,灶台上晾蜡的竹匾从一个变成了三个,铺满了灶房大半面墙。
陈四九的蜂蜡蜡烛卖到了三个镇子上,永兴号的胡掌柜开了头以后,隔壁镇子上的杂货铺也找上门来了,带着样品回去试了试,当晚就派人来下了单。
三根蜡烛六十文,二十根四百文,五十根一两银子,陈四九的账本上铜钱银块越来越多,粮缸里的米也越来越满。
半间屋子堆满了换回来的粮,一只只麻袋叠放着,像一面矮墙。
村里人终于坐不住了。
那天傍晚,老孙头、刘寡妇、还有好几个从前观望的庄稼汉堵在陈四九家门口,你推我我推你,最后老孙头被推出来当代表。
他搓着手站在门槛外面,嗓门不大不小地说:“四九,那个……你收不收徒弟?我也想养,一箱就成,两箱也行。”
陈四九正在院子里刮蜡,头也没抬:“收,明天早上过来,教你们怎么分蜂。”
人群哗啦一下散了,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回去报信,刘寡妇走在最后面,转过身来冲陈四九弯了一下腰:“四九兄弟,谢谢你。”陈四九抬头冲她点了点头。
赵秋娘从灶房出来倒水,看见门口散去的背影,嘴角弯了弯,她走到陈四九旁边蹲下来,看着他在灯下把新刮出来的蜡屑往碗里装,装得满满的,压了又压。
“又要教人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累不累?”
陈四九想了想:“累,但比在河堤上搬石头轻,那时候不知道前面什么等着,现在知道前面有什么了。”
赵秋娘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帮他把碗边溢出来的蜡屑拨进碗里,两个人的手在碗沿碰了一下,谁都没缩回去。
而村外,晒谷场上的窝棚还在增加,又一批流民过来了,这次带来了更坏的消息——说南边的流寇已经过了黄河,烧了好几个镇子,官府挡不住。
有人开始往更南边跑了,跑得越远越好。
陈家庄的平静日子,所剩无几。
陈四九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。
他听着院子外面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人声,翻了个身面朝墙,狗儿和蛋儿在小床上睡着了,蛋儿在梦里咂嘴,狗儿的胳膊搭在他身上护着。赵秋娘在他旁边呼吸均匀。
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数着院墙外面风刮过晒谷场的声响,脑子里画着一张图——北边是鞑子,南边是流寇,中间这块地方越来越小了,熬过这个秋天算一步,熬过明年冬天算两步。
那第三步呢?
他闭上眼,蜂箱里的蜜蜂还在嗡嗡响着,隔着院墙透进来,极轻极轻的。
他想,存粮,存蜜,存蜡,存药,存柴,存一切能存的东西,就跟松鼠一样,冬天来的那天之前,把窝塞得满满的。
但他的窝,不够大,村里人的窝,也不够大。
得找个更大的法子。
他在黑暗里翻了第三次身的时候,脑子里蹦出来一个东西——后山那片荒坡。
他白天去砍柴的时候看见过,坡上全是野草和灌木,土厚,能开出来,但要引水上去,得有水车,河渠在坡底下,水往上走,得靠水车一级一级抬上去。
他在河堤上修了六年堤,见过水车怎么转。
梯田,水车,山上的荒地。
他翻身坐起来了。
赵秋娘在梦里嘟囔了一声,他拍了拍被子,没出声,他坐在炕沿上,借着月光看院子里的蜂箱,蜂箱安静地蹲着,箱面上落了一小片月光的亮斑。
明天跟李叔说。
荒坡开梯田,水从河里引上去。有了水,山上能种粮,有了粮,就喂得活更多人。
他躺回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这回踏实了,闭眼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