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越来越多的那天,陈四九正在院子里削灯芯。
他蹲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,把搓好的棉线往竹签上绕,狗儿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绕,绕两圈就松了,他又拆了重绕,也不急,慢慢来。
蛋儿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,豆粒扔进碗里叮叮当当响。
村口又传来一阵哭声,远远的,听得不真切,赵秋娘从灶房探出头来朝村口方向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又缩了回去。
粮价在飞涨。
月初的时候陈四九去镇上粜粮,一斗米还是三十文,月底再去,涨到六十文。
粮铺的老板愁眉苦脸地说:“北边的粮运不过来,南边也在抢,我这儿存货不多了,下个月还得涨。”
陈四九从粮铺出来,手里攥着一小袋米,他买的不多,只够吃半个月。
他站在镇上街口看了一圈——街上的行人也少了,以前摆摊的卖菜的少了三成,好几家铺子落了门板,门板上贴着“歇业”两个字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三根蜂蜡蜡烛,这是他做了半个月攒下来的成品,挑了品相最好的三根,用干草裹了装在布袋里,准备找铺子试试销路。
镇子上最大的杂货铺叫“永兴号”,在街口拐角处,门面两间,里头摆着布匹、盐罐、铁锅、麻线、草纸,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。
掌柜姓胡,五十来岁,瘦高个儿,山羊胡,算盘扒拉得飞快。
陈四九进去的时候,胡掌柜正在跟一个伙计对账,他抬头看了陈四九一眼,见是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庄稼汉,目光就又低了回去。“要点什么?”话没说完,眼睛还在账本上。
“胡掌柜。”陈四九把布袋搁在柜台上,解开,露出里面三根蜡烛,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胡掌柜的目光这才抬起来。
他放下账本,伸手拿起一根蜡烛,蜡烛在他掌心里转了两圈,他拿起凑近了看——柱身光滑,颜色均匀,灯芯扎得板正。
他又掂了掂,沉甸甸的,比同等大小的普通蜡烛略重。
“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自己做的。”
胡掌柜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,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有点意思,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盏油灯,把蜡烛插进去点了。
火苗起来的时候,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,火不跳,不歪,没有黑烟蹿出来。
烧了半寸,蜡油均匀地往下淌,在柱身周围凝成一圈薄薄的壳。
胡掌柜把蜡烛吹灭了,拿指头捻了一下灯芯头,捻掉烧焦的那一小截,然后他看着陈四九。
“你养蜂?”
“养了几箱。”
“这是蜂蜡做的?”
“是。”
胡掌柜把那根蜡烛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忽然笑了,那笑是生意人的笑,脸动了但眼睛没动。
“自己做的好是好,可你这东西没名气,镇上买蜡烛的人,都认老字号,你这新东西拿出去,人家不敢买。”
陈四九没接话,他看着胡掌柜,等他往下说。
“这样,”胡掌柜把蜡烛放回柜台上,“三根我先收了,给你十五文一根。,回去多做些,要是品相都能保持这个样,你拿来我帮你代卖,卖了给你分成。”
“十五文?”陈四九说,“镇上普通的蜡烛十三文一根,我这蜡烛烧得比普通的长,不冒黑烟,用的还是蜂蜡,胡掌柜您心里有数。”
胡掌柜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,他看着陈四九,陈四九也看着他,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根蜡烛和一盏油灯,柜台上的烛油还没干,散发着一丝丝甜香气。
“十七。”胡掌柜说。
“二十,我能长期供。”
“长期?”胡掌柜的手指停了,“你一个月能做多少根?”
“要看蜂蜡产量,目前一个月二三十根没问题,等蜂群扩了,再翻倍。”
胡掌柜的指头在柜台上又敲了两下,像是在盘算什么,半晌他伸手把三根蜡烛拢了拢:“二十就二十,先做二十根来,我试试走货,走得好继续,走得不好再讲。”
他从柜台底下数了六十文铜钱,用油纸包了推过来,陈四九接了,揣进怀里,又说了句:“胡掌柜,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讲。”
“您说这蜡烛是白色的好卖还是红色的好卖?”
胡掌柜愣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:“白蜡素净,但喜事用的红蜡烛价更高,一根红蜡顶一根半白蜡的价,怎么,你能做红的?”
“能。”陈四九说,“等我试出来了拿来给您看。”
胡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没再说话,陈四九转身出了杂货铺。
出了铺子他先去粮铺。
六十文,买了一袋米、一包盐、一小罐糖,米是糙米,但颗粒饱满;盐是粗盐,结着块,拿回去得自己捣细;糖是黄糖,甜味淡一些,但赵秋娘说比白砂糖熬粥香。
他拎着东西走回陈家庄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,村子外面的官道两边,窝棚又多了一排。
有几个人蹲在路边生火,烟气细细的,锅里煮的不知道是什么,闻着像草根,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靠在树上打盹,孩子趴在她肩膀上没动静。
陈四九从他们旁边走过去,脚步没停,但他走远以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孩子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
回到家的时候,赵秋娘已经做好了饭,她看见他拎回来一袋米一包盐一罐糖,什么都没说,先把米倒进粮缸里了。
粮缸满了大半截,她拿木盖子盖上的时候,手指在盖子边上停了一下,才按下去。
“蜡烛卖了?”她问。
“卖了,三根六十文,掌柜订了二十根,下个月要。”
赵秋娘正在舀水的手顿住了,她回过头来看他,眼睛亮了一下,又压住了。“二十根?他都要?”
“都要,而且他说,要是红色的蜡烛,价更高。”
“红的?”
“加颜料。”陈四九说,他蹲在门槛上洗脚上的泥,“我看镇上的杂货铺子也有红蜡卖,但颜色不正,掺了东西,咱的蜂蜡底子好,加一点朱砂粉进去调一调,颜色会比他们的正,回头试试。”
赵秋娘站在灶台前面没动。
她低头数了一会儿手指头,数完了抬起头来,眼睛里的亮光没有压住。“二十根蜡,四百文,加上咱们的存粮……”她又数了一遍手指头,“够吃到秋收了。”
陈四九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,看见狗儿正蹲在蜂箱前面,把白天刮下来的那一小碗蜂蜡屑端端正正地放在阴凉处。
蛋儿站在他旁边,伸着小手指头想戳那碗蜡,被狗儿拨开了。
“别动,那是叔留着做蜡烛的。”
蛋儿收回了手,但嘴里嘟囔:“我就看看。”
陈四九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,忽然想起来了什么,他进屋从布袋里掏出那罐黄糖,拿筷子挑了一块,掰成两半,走到院子里蹲下来,一手递给狗儿,一手递给蛋儿。
“尝尝。”
狗儿接了,放进嘴里。
他嚼了两下,眼睛圆了一下,又嚼了两下,蛋儿更是直接把糖块整个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一小团,含着舍不得嚼。
“甜的。”狗儿说。
“嗯,甜的。”
赵秋娘靠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三个蹲在院子里的背影,狗儿腮帮子鼓着,蛋儿腮帮子鼓着,陈四九蹲在他们中间,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糖,自己咬了一口。
三个人排成一排蹲着,像三只吃食的松鼠。
她的嘴角弯了弯,转身回灶房接着做饭了,锅里加了米,比平时多了小半碗。
第二天开始,狗儿帮着装蜡烛、修灯芯。
他手小但稳,穿灯芯的时候两根手指捏着棉线从模子底部的孔里穿过去,一次就成。
蛋儿在旁边递工具,递刨子递剪刀递干草,来来回回跑着,小脚丫在院子里啪嗒啪嗒的。
赵秋娘在旁边数铜钱。
之前攒的那些零碎铜板她倒在炕沿上一枚一枚数,数了两遍,又数了第三遍,手指头在铜板边缘摸过去,摸一个数一个,摸完了她把铜板装进一只粗布袋里,扎紧了口。
“多少了?”陈四九问。
“加上今儿的,七百三十文。”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,嘴角翘着没压住,“够买不少东西了。”
消息传开比陈四九想的快。
杂货铺的蜡烛还没出去,但村里人先知道了,那天傍晚老孙头拎着一卷麻绳上门,说是来还工具的,但脚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没走。
他探头探脑地往院墙北角那排蜂箱看,看见了没敢凑近,退了两步。
“四九,你真养上蜜蜂了?”
“养了。”
“能挣钱?”
“能。”
老孙头搓着手,在院子里转了两圈,终于凑过来蹲在陈四九旁边压低了声音问:“那个……你这蜜蜂,卖不卖?”
“你要养?”
“我家那口子,老咳嗽,都说蜂蜜润肺,镇上买太贵,一斤蜜顶好几天饭钱了。”老孙头搓着手,“你要是分一箱出来,我出钱买。”
陈四九看着他。
老孙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抠门,给自家孙女做新衣裳都舍不得扯好布,他主动说要出钱买,那是真想要。
“二百文。”陈四九说,“一箱带蜂王带工蜂,附送一块巢础,怎么养我教。”
老孙头咬了咬牙:“成交。”
陈四九给他挑了最旺的一箱蜂分出来的,分蜂的时候老孙头站在一丈远的地方看着,两手攥着拳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陈四九把分好的蜂箱放在他独轮车上,又给他装了一小包干草教他怎么熏烟:“新到一个地方蜜蜂不认家,头几天晚上箱门口拿干草盖一下,让它们慢慢适应,隔两天掀开看看蜂王在不在,在就稳了。”
老孙头推着蜂箱走的时候,三步一回头。他走远了还在喊:“四九,有事来找我。”
村里人开始有人动心了。
但多数人还在观望——养蜂费事,要天天看,要看不懂怎么办?蜇人怎么办?冬天冻死了怎么办?不稳当。
赵秋娘从井台边回来跟陈四九说,有人在井边议论:“陈四九养那东西就是瞎折腾,好好的庄稼人不种地,弄一窝虫子回来,能顶什么用。”
赵秋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但陈四九看她攥着水瓢的指头白了一下。
他蹲在蜂箱前面刮蜡,头也没抬:“随他们说去,等冬天来了,谁家粮缸空了,谁家蜡烛点不起了,就知道有用没用了。”
他刮下来一小块蜡,在掌心里团了团,团成一粒圆溜溜的蜡球,狗儿蹲在旁边伸手要,他给了。
狗儿把蜡球攥在手里捏了又捏,捏得手心出汗,蜡球表面被他捏得光滑发亮。
赵秋娘看着那粒蜡球在狗儿手心里被捏来捏去,忽然说:“四九,红蜡烛,你真能做?”
“真能做,明天我去镇上买点朱砂,回来试一试。”
她说:“做了红蜡烛,先给李叔家送两根。”
陈四九手里的刀停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赵秋娘。
“李叔去年帮你找村长说和地的事,跑了好几趟,刘寡妇家也给两根,她帮咱们下地干活不要工钱,老孙头那架纺车,还有……”赵秋娘数着手指头,一个一个数过去,数的全是那些帮过陈家的人。
陈四九看着她数手指头的侧脸,没打断。等她数完了,他说:“好,红蜡先做一锅,做出来先送人,谁帮过咱家,一人两根。”
赵秋娘的手指头停住了,收回去攥在围裙上,没说话,但她转身回灶房去的时候,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两分。
蛋儿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,看见她进来,仰头问:“婶你笑啥呢?”
赵秋娘弯腰摸了摸他脑袋:“没笑啥。”
蛋儿不信:“你笑了,我看见你嘴角翘了。”
赵秋娘把他嘴角的豆荚皮摘掉,没接话,她蹲下来跟蛋儿一块剥豆子,两个脑袋凑在一处,灶房里的油灯亮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挨着。
院子外面,陈四九把最后一块蜡屑刮进碗里,他搓了搓手上的蜡末,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北角那排蜂箱。
六箱蜂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,箱口还有几只晚归的工蜂爬进去,脚上裹着最后一点花粉。
他算了一下:这六箱蜂,入夏之前至少能再分三窝出来,蜂蜡够做三十根蜡烛。蜂蜜等秋天才割,但已经有不少了。
他蹲在那儿算了半天账,算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。
狗儿跟在他后头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那粒被捏得光滑发亮的蜡球,他跟着陈四九往灶房走,走到门口把那粒蜡球塞进蛋儿手里:“给你。”
蛋儿攥着那粒圆溜溜的蜡球,翻来覆去地看,蜡球在灶房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,像一颗被磨圆了的琥珀色石子。
“好看。”蛋儿说。
狗儿嗯了一声,蹲到他旁边去了,两个人挤在灶台边上看赵秋娘做饭,锅盖掀开,白汽升起来,灶房里暖烘烘的,满是米粥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