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箱蜂安顿下来以后,陈四九没歇。
他蹲在院墙北角看了整整三天,每天天没亮就起来,端着碗粥蹲在蜂箱前面看。
看工蜂什么时候出巢——天刚蒙蒙亮,露水还没干,蜂箱口就有工蜂探出头来,抖抖翅膀飞出去。
看它们什么时候回来——翅膀上沾着花粉,黄澄澄的一小团,落在巢门口爬进去。
看蜂王在不在产卵——他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,蜂王在巢脾中间爬着,肚子鼓鼓的,工蜂围了一圈给它喂食。
第三天傍晚,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,进屋翻木板去了。
东屋那堆废料里还有几块能用的松木板,他全搬出来,拿尺子量了量,不够。
他又去村口的木料堆上捡了几块别人不要的边角料,跟主家打了声招呼,人家说“随便拿”。
他扛着木板回家的时候狗儿跟在后面,手里帮他捧着一把铁钉。
“叔,还要做箱子?”狗儿问。
“嗯。”陈四九说,“一箱蜂太少了,得分,分得越多,蜜越多。”
新蜂箱他做了三只。
比第一只改良了不少——盖板做成活页的,掀起来方便;底部凿了几个小孔通风;入口处用细竹篾编了防逃片,蜜蜂能进能出但蜂王个头大钻不出来。
每只箱子都拿刨子把棱角刨光了,木茬倒刺全刮干净,怕划着手。
做好箱子以后,最关键的一步来了:分蜂。
他在前世视频里看过,养蜂人分蜂的方法是找着蜂王,把带蜂王的巢脾移进新箱,工蜂会跟着蜂王走。
但实际操作起来没那么容易——他掀开箱盖的时候,蜂群嗡地一声骚动了,工蜂从巢脾上飞起来,在他手边绕圈,有几只落在他的手背上,针尖悬着没扎下去。
陈四九没动。
他屏着呼吸,等蜂群重新安静下来,然后慢慢伸手进去找蜂王,他的指头粗,在密密麻麻的蜂群里翻动不敢用力,怕挤死一只工蜂惹炸了窝。
翻了小半柱香的功夫,指尖触到了一个比别的蜂都大一圈的身躯—蜂王。
胖鼓鼓的肚子,爬得慢,工蜂给它让路。
他小心地把那块带蜂王的巢脾取出来,放进新箱子里,盖上盖,等了一刻钟。
果然,老箱子里的工蜂开始往外涌,沿着气味找过来,从新箱的入口钻进去,一只接一只,黑黄的身子在夕阳里连成一条细细的线。
第一箱分成了两箱。
他如法炮制,又分了第二窝,一个月以后,一箱变三箱,三箱变六箱。
六只蜂箱沿着院墙北角一字排开,整整齐齐,像是列队的兵。
每天早晚,陈四九雷打不动地巡查一遍,掀开箱盖看巢脾上有没有新的蜂蜡筑起来、蜂王产没产卵、有没有虫害。
有时候能看到巢脾边缘上有白色的幼虫,胖乎乎地在蜡房里蠕动,那是工蜂的下一代,他蹲在那儿一看就是半天。
狗儿起初怕蜜蜂。
他站在两丈远的地方看陈四九掀蜂箱,小脸绷着,两只脚随时准备往后撤,但看多了他胆子大了,凑到一丈远、五步远、三步远。
有一天他凑得太近了,一只工蜂落在他后脖子上蜇了一下,他嗷了一声跳起来。
陈四九把他拉过来看,脖子上鼓起来一个红疙瘩,蜂针还嵌在皮肉里,他拿指甲把针挑出来,问:“疼不疼?”
狗儿抽了抽鼻子:“疼。”
“以后还怕吗?”
狗儿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他把脖子上那个红包用手掌捂着,又蹲回了蜂箱旁边,这回他蹲得更近,脸跟蜂箱入口只差一臂的距离。
他盯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蜜蜂看,看它们脚上裹着的花粉团、看它们嗡嗡振翅的频率、看它们爬进爬出的路线。
陈四九蹲在他旁边,伸手指了指箱子里一只正在巢脾上慢慢爬的蜜蜂:“你看那,。肚子比别的大一圈,走起来别的蜂都给它让路的,那就是蜂王。”
狗儿歪着头看了半天:“它不动。”
“它在产卵。”
“卵在哪儿?“”
“巢脾里那些小白点就是,过几天就变成幼虫了,工蜂喂它们蜂王浆,再长大就是新蜜蜂了。”
狗儿盯着看,眼睛都不带眨的,陈四九蹲在旁边,发现狗儿的嘴角是翘着的,这小孩来了一个多月,这是他第一次笑。
一个月后,六箱蜂都满槽了。
巢脾上的蜜房封盖了大半,蜡盖白花花的,用指甲一刮就露出底下金黄的蜜,陈四九取了一小块巢脾下来,拿刀片把封盖刮开,蜜从蜡房里渗出来,黏稠得像油脂。
他舔了一下手指头,甜的,跟小时候他爹在集上买的那半碗一样的味道。
他开始刮蜂蜡了。
刮蜡是个细活。
他从蜂箱里取出满蜜的巢脾,先拿刀把封盖的蜡皮轻轻削下来,蜡皮薄薄一层,浅黄色的,像透明的薄脆饼。
他把削下来的蜡皮放进盆里,再拿刀把巢脾上多余的蜡房刮下来,工蜂筑的蜡房密密麻麻,刀片贴着巢脾面走,一层薄蜡卷着翻出来。
狗儿在旁边学他,拿了一把小刀学着他的姿势刮,他手小,力度控制不好,刮深了把蜜也刮了出来,弄得满手黏糊糊的。
陈四九看了一眼,说:“慢点,刀斜着放,轻走,别往下压。”狗儿试了试,刮出来一小片完整的蜡皮,举着给陈四九看。
“成了。”陈四九说。
赵秋娘从灶房出来倒水的时候,看见陈四九和狗儿蹲在院子中间,面前堆了半盆浅黄色的蜂蜡屑。
盆底薄薄一层,闻起来有股清甜的香,跟蜂蜜不一样,更淡更干净。
“这能做什么?”赵秋娘问。
陈四九拿手掌拢了一捧蜡屑给她看:“做蜡烛。”
赵秋娘蹲下来捻了一撮在手指间搓了搓,蜡屑在手心里融化了,粘在指纹里薄薄一层,她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,眉头抬起来一点。
“好闻。”
“留着。”陈四九说,“等冬天来了,这东西比银子还管用。”
赵秋娘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
她把那盆蜡屑端进灶房里放在阴凉处,又回来蹲在陈四九旁边看他刮第二块巢脾。
三个人蹲在院子里,日头晒着后背,蜜蜂在旁边的蜂箱口进进出出,空气里飘着蜜和蜡混在一起的甜香。
刮下来的蜡屑攒了小半盆。
陈四九把蜡屑倒进锅里,架在灶台上用小火慢慢熬,蜡屑受热融化,变成一锅金黄色的液体,浑浊的渣滓浮在面上。
他拿细纱布一层一层过滤,滤了三遍,锅里的液体从浑浊变成透亮,琥珀色的热蜡在锅里微微冒着热气,火光映在上面,晃晃荡荡的。
他把热蜡倒进一只浅口木盘里,放在院子阴凉处等它冷却,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,盘底凝了一层黄澄澄的蜡块。
他拿刀片沿着盘边划了一圈,整块蜡翻出来,巴掌大小,半指厚,光滑得照得见人影。
第一块蜂蜡做成了。
接下来是做蜡烛。
陈四九前世没亲手做过蜡烛,但他看过那种老手工蜡烛的视频——浸蜡法,一遍一遍往灯芯上裹蜡,裹一层晾干再裹一层,裹到足够粗了就是一根蜡烛。
他用棉花搓了几根灯芯,拿细麻线缠紧了,挂在灶台上面,然后拿一只长条形的木模子对准了,把融化的蜂蜡一遍遍浇上去。
第一根做废了。
蜡裹得不匀,一头粗一头细,挂上去干透了像根歪瓜裂枣的拐棍,陈四九把它掰了重新回锅。
第二根好一些,但灯芯没固定住,烧到一半灯芯歪了,火苗烤着侧壁烧出一个窟窿。
第三根,他换了法子。
先把灯芯在蜡液里浸透了晾干再浸,反复了十几遍,让灯芯本身吃足了蜡。
然后拿一根细竹签从灯芯中间穿过去绷直了,在模子里正正当当地吊着。
热蜡液慢慢浇进去,一次浇一层,等每一层冷却了再浇下一层,反反复复浇了七层,模子灌满了。
脱模的那天早上,他握着那根蜡烛从模子里抽出来,通体均匀,柱身光滑,黄澄澄的,在晨光里像一根淡金色的棍子。
他拿剪子把灯芯头修齐了,点了火。
火苗蹿起来,稳稳的,不跳不歪,火光黄澄澄的,照在灶台的墙上,一圈晕光慢慢扩散开来。
没有黑烟,没有刺鼻的味道,只有蜂蜡燃烧时那股淡淡的清甜气息,像屋子里开了一朵看不见的花。
赵秋娘端着粥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根蜡烛,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毛、鼻梁、下巴都描了一道暖边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,说:
“比镇上铺子里卖的还亮。”
陈四九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,把那根蜡烛端在手里转着看,火苗在他掌心上方一颤一颤的,不歪,稳稳地竖着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赵秋娘,她站在门口没进来,但脸上那层火光把她嘴角弯着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。
狗儿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看那根蜡烛,眼睛亮晶晶的。
蛋儿也挤过来了。
他个子矮,从狗儿胳膊底下钻出来,仰着脸看那根亮堂堂的东西:“叔,那是什么?”
“蜡烛。”
“能吃不?”
赵秋娘蹲下来揉了揉他脑袋:“不能吃,照着亮的。”
蛋儿“哦”了一声,但他还是仰着脸看,看那根蜡烛在他头顶上安安静静地烧着,一滴蜡油顺着柱身慢慢滑下来,在底部凝成一小颗琥珀色的珠子。
陈四九把蜡烛吹灭了,拿布包好放进柜子里。
火苗消失的瞬间,灶房里暗下来,但那股清甜的香气还留着,丝丝缕缕地浮在空气里,久久不散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,赵秋娘在收拾碗筷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隔着墙传过来,轻的,脆的。
狗儿和蛋儿在东屋那张小床上叽叽咕咕说悄悄话,蛋儿在问“蜡烛明天还能点不”,狗儿说“能,但点完了就没了”,蛋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“那再做一个呗”,狗儿没接话,但嗯了一声。
陈四九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他嘴角翘着,院墙北角的蜂箱在夜色里安静地蹲着,箱缝里漏出低低的嗡鸣,温暾的,持续的,像是大地在哼一首极慢极慢的曲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