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工时,旗杆上又多了一具尸体。
陈四九是被人群推着走过那根旗杆的,他低着脑袋,脚上那双烂草鞋踩在泥地里吧唧吧唧响,但他还是忍不住抬了一下眼。
旗杆上吊着两个人,绳圈套在脖子底下,脑袋歪向一边,舌头吐出来,紫黑紫黑的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两具尸身慢悠悠地转,陈四九看清了其中一张脸——就是昨天蹲在石堆后头说“抢粮船”那俩人里的一个。
另一个不在旗杆上,大概被打死在别处了。
陈四九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味,他硬咽了回去。胃里本来就空,一早上还没进食,酸水烧得食道生疼。
他低头快步走过,后背一层冷汗把破褂子贴在了皮上。
王老栓在他前头走,步子比平时快,佝偻的脊背绷得很紧,疤脸刘在他后头,那双粗短的手攥着搬石的麻绳,指节发白。
没有人说话。
八百人的队伍安安静静地往堤上走,只有脚步声,往日还有几个人咳嗽,今天连咳嗽都没有。
到了堤段,监工站在高处,拎着鞭子扫了一圈:“都看见了?造反就是这个下场,孙大胡子跑了,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谁窝藏他,谁跟他一样。”
鞭子啪地抽在地上,土面起了一道白印。
陈四九蹲下去搬石头,弯腰的时候胃里又泛上来一股酸,他咬着牙把石头抱起来,一步步往堤上挪。
脑子里那两张紫黑色的脸挥之不去,他想闭眼,但脚底下是堤坡,踩空了就是滚下去摔个半死。
搬了五趟,他终于停下喘了口气。
站在堤坡半腰,正好能看见那根旗杆,两具尸体在日头底下晒着,苍蝇嗡嗡围了一圈,远远看过去像两团黑雾裹着。
陈四九盯着看了几秒。
但他逼自己没挪开眼,他把那两具尸体的姿势记住了,把绳圈打结的位置记住了,把旗杆底下那几个监工的表情也记住了。
记住了,才能不变成他们。
中午歇工,分粥。
陈四九端着碗靠在一块大石头上,粥比昨天还稀,碗底沉着几片烂菜叶,他连菜带汤喝了个干净。
王老栓蹲他旁边,那半块饼今天没再分他,老头自己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“孙大胡子跑了。”
王老栓含含糊糊地说,“昨晚跑的,翻西墙,他跑了,剩下的遭殃。”
陈四九没接话。
他盯着碗底最后一点汤渍出神,脑子里反复翻着那两具吊在旗杆上的尸体。
孙大胡子跑了,但跑不跑得出去是另一回事。没有路引,没有身份,这年头各州府关卡盘查得严,流民一律按逃犯处置,抓着了就是当场打死。
孙大胡子就算跑到山里头,冬天一没粮二没药,要么饿死要么冻死要么被土匪吃了。
跑不掉。
除非,你有合法的身份。
陈四九放下碗,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——那是前世握笔的习惯性动作。
搓了两下他才反应过来,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,指节粗大,指肚开裂,指甲缝里黑泥嵌得死死的。
但这双手的手指还是长的,骨节还能弯到该弯的角度,拇指捏住食指的时候,那个感觉还在。
刻章的手感,跟画笔不一样,跟模型刀也不一样。
但他前世帮朋友刻过橡皮章,知道下刀的角度、深浅、留白的讲究。
毛笔字他练过三年,仿过几个名家的帖,做旧他更熟,大学做模型作业的时候没少用茶水、酱油、火烧、日晒造假古董糊弄老师。
他会的东西,这河堤上八百个人都不会。
而八百个人里头,只有他知道路引长什么样——这具身体的记忆里,六年前从村里被带走时,衙役手里拿着的那张纸就是路引。
盖着县衙的红印,写着姓名籍贯年龄相貌,一行行工工整整的楷书,他爹把那张路引交到衙役手上的时候,手抖得纸都在响。
陈四九闭上眼,把那张路引在脑子里一撇一捺地拆开。
纸是黄麻纸,印是朱砂印,墨是松烟墨,笔迹是县衙书吏的馆阁体——横平竖直,规矩得像个笼子。
他能仿。
得先找到材料。
薄木片、碎石片、锅底灰、某种能调出朱红色的东西……铆钉锈粉掺了什么能发红?前世做旧用的红土粉,这河堤底下挖出来的淤泥里,有没有含铁的?
“四九。”王老栓叫他。
陈四九睁开眼。
老头端着自己的空碗,眯着眼看他:“你刚才那个眼神,跟昨天不一样了。”
陈四九愣了一下:“什么眼神?”
“说不上。”王老栓把碗扣在地上当凳子坐,两手搭在膝盖上,“昨天看你,就像看一只等死的狗,刚才看你……虽然还像一只狗,但有了点活泛气。”
陈四九翻了个白眼,没说话。
老头看了他一会儿,又说:“你想干啥,别让第二个人知道,旗杆上那俩,就是话太多。”
他起身走了,佝偻的背影挪进人堆里,一眨眼就找不着,八百个人,八百个灰扑扑的脑袋,谁也分不清谁。
陈四九坐在大石头上,日头晒着他的背,后腰那块淤青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想起昨晚这个时辰,自己躺在草棚里数棚顶的蜘蛛网,那时候脑子里只有“怎么走”三个字来回转,转不出个结果。
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“怎么走“变成了“怎么刻”,问题从一团乱麻拧成了一根线头。
他攥了攥拳,手心全是汗。
晚上的饭比中午还不如,粥稠了一点但菜没了,据说粮船的菜被孙大胡子走的时候顺走了一筐,反正他一个人顺走的东西不少,随便上面怎么说。
陈四九喝了两碗,肚子里有了点底,窝在草棚角落里抱着膝盖发呆,旁边几个役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孙大胡子那个婆娘还在西营呢,不管了?”
“管个屁,他跑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,哪管婆娘死活。”
“那婆娘今儿被拖到周总管屋里去了……”
“啧,少说两句。”
声音低了下去,只剩草棚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巡夜兵卒的脚步声。
陈四九没参与那些话,他在脑子里翻另一本账——这具身体的记忆账。
老父陈大柱,年轻时在镇上铁匠铺帮过工,后来腿被砸断了,接骨没接好,走路一瘸一拐,干不了重活。
老母周氏,原本眼睛好好的,六年前他刚被征走那会儿,老太太追到村口摔了一跤,头磕在石头上,血流了一脸,后来右眼就看不见了。
还有那个妻子,赵家的大女儿,名字……陈四九在记忆里扒了半天,扒出来两个字:赵秋娘。
嫁过来那年十七,他十八。
红盖头掀了一半,还没来得及看全那张脸,差役就踹门进来了,他娘把新媳妇的手塞进他手里,攥了一下,那只手又凉又软,骨节小小的。
然后他就被绳子捆走了。
六年。
赵秋娘守了六年活寡,在村里,一个男人被征了徭役六年没音讯,全村都当你死了。
寡妇门前是非多,他不敢想这六年赵秋娘是怎么过来的,他爹腿瘸,他娘眼瞎,一个刚过门的年轻媳妇撑着一个家,能不能吃饱饭?有没有人欺负她?她有没有……改嫁?
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陈四九胸口猛地一疼。
那疼来得又狠又钝,像有人攥着他的心口拧了一把,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去,呼吸都顿了一拍。
不是他的情绪。
是这具身体。
这具肉身在疼,在发烫,在替他那个从没看清过媳妇脸的陈四九心疼。
六年的河堤炼狱,同村死了十六个人,他一条命拖到现在,靠的就是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念想——家里还有人等他。
陈四九弯着腰蹲在草棚角落,眼眶猛地发烫。
他本来不是个容易掉泪的人,前世在工地上被甲方骂了三个钟头都没红过眼。
但这一刻,那酸楚从胸腔里一层一层往上翻,堵在喉咙口,呛得他鼻子发酸,他抬起粗粝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,手背湿了一片。
“操。“
他骂了一声,声音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旁边那个年轻后生又哭了,这回哭得小声,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没人管他,大家都习惯了,这草棚里每隔几天就有人夜里哭,哭着哭着有的人就再也没醒过来。
陈四九深呼吸了几口,把那股酸意硬压回去,手心还烫着,胸口还闷着,但他能呼吸了。
他靠着草棚的柱子坐下,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木面,仰头看着棚顶那根木梁。
蜘蛛今天没在,网破了一个洞。
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加班的夜晚。凌晨两点,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,屏幕上的cAd图纸是永远画不完的水利项目——当时他还在抱怨,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学了水利,天天在电脑前面跟河道较劲。
现在他穿成了修河堤的苦力,整天在泥水里跟河道较劲。
妈的,还不如回去加班。
但回不去了。
那盏吊灯砸下来的时候,他手机屏幕上正放着“宁古塔二人组“最新的视频。
那两个人蹲在雪地里,拿树皮刻章画通行证,弹幕里全是“666”“这也行”“学会了这就去冒充特种兵”。
陈四九那时候还笑了,说这俩人是真敢想。
现在他笑不出来。
因为他也要做同样的事。
他慢慢攥紧拳头,虎口那道疤绷得发白,棚顶那根破木梁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。
刻章,做旧,仿笔迹。
路引格式他脑子里有,县衙官印他见过几次——这具身体被征走的时候,文书上那个红戳子印在他记忆里。
字迹可以慢慢仿,章可以慢慢刻,材料从工地上偷。
他不做通行证,做的是全套身份文书,要从这个河堤走出去,走到三百里外的陈家庄,沿途要过的关卡少说三四个。
一张路引不够,得配上勘合,配上当地保甲签押,做成一套经得起盘查的壳子。
难。
但不是不可能。
“没有路引寸步难行……”他低低地念出声,声音里带着刚才没散干净的鼻音,“那要是有了呢。”
夜风钻进来,吹在他光裸的脊背上,疤痂下面新长的嫩肉凉飕飕的。他缩了缩肩,把破褂子拢紧,在草堆里把自己蜷成一个球。
脑子里那张路引还在拆,一撇一捺地拆,拆完了又拼起来,拼完了再做旧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着草棚的土墙,墙上一道裂缝里有只蚂蚁在爬,不知道往哪去。
“回家。”他对着那只蚂蚁说。
蚂蚁没理他,拐了个弯钻进墙缝里不见了。
陈四九闭上眼,拇指抵着食指侧面轻轻搓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