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号角响了三声。
陈四九是被鞭子抽醒的。
那一鞭抽在草棚的木柱上,啪的一声脆响,震得耳膜发麻,监工的声音从外面灌进来:“起来起来,今天东段合龙,误了时辰把你们全填堤里去。”
草棚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七八个人撑着地爬起来,动作慢的又挨了一鞭背。
陈四九扶着柱子起身,膝盖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,硬撑着往外走,那碗汤撑不住多久,胃里又开始空得发慌。
上工的路上,八百役夫排成一条黑压压的长龙往堤上走。
陈四九夹在中间,前后都是佝偻着背的人,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踩在泥地上的扑扑声和偶尔的咳嗽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,队伍末尾,两个役夫抬着一副薄板,板上盖着块破布——又死了一个。
到了堤段,分工派活。
陈四九被分到石料组,三人一组把河滩上采来的大石搬上堤坡,跟他搭伙的,一个是昨晚那个老头,名叫王老栓,河北人,来了一年半;
另一个是个壮实汉子,姓刘,脸上横着一道疤,不怎么说话,但搬石头的时候一个人能顶三个。
王老栓凑过来:“四九,你身子还没好利索,搬小的,别逞强。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,弯腰抱起一块二三十斤的石头,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。
疤脸刘瞟了他一眼,闷声把自己手里那块大石扛上肩,另一只手顺手把他怀里的小石接过去摞在自己石头上。“省点力气。”
疤脸刘头也不回地说。
陈四九愣了一下,跟在后头慢慢往堤上走。
一上午,搬了十几个来回。
日头升起来,晒在光裸的背上像泼了一层滚油。
陈四九的背早就晒脱了皮,新皮嫩肉被汗一蜇,火辣辣地疼,他咬着牙搬完一趟,靠在石堆上喘气的时候,听见旁边两个役夫在低声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昨晚被毙那俩,是西营的孙大胡子他们一伙的,孙大胡子还没抓出来。”
“抓出来就又是一个旗杆,这些当官的哪管咱们死活,堤修完人都死光了最好,省得发工钱。”
“我听说……”说话那人声音压得更低,“孙大胡子说,下个月十五,粮船来的时候下手,抢了粮,往北边山里窜。”
“窜?怎么窜?没有路引,出了这个营门就是逃犯,见人就抓。”
“所以得抢路引啊,总管那里,一大摞呢。”
陈四九听得后背发凉。
他低头假装系草鞋,余光扫了一眼那两个说话的人——都是壮年汉子,胳膊上腱子肉鼓着,在这群饿殍里算是少有的硬茬。
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,目光警惕地收住话头,两个人起身走开了。
陈四九把草鞋带子勒紧,站起身来。
造反。
八百人对两百兵卒,加上三十个带刀监工。
就算真抢到了粮、真冲出了营门,没有路引,沿途州县一个关卡一个关口地查,跑不出百里就得被截住。
历史上的徭役造反,十次有九次是这么灭的,剩下那一次虽然成了事,领头的人最后也没落着好下场。
陈四九不是英雄,他前世连见义勇为的勇气都未必有。
何况现在这副身子,跑两步就要散架,他能造什么反。
他只想回家。
中午歇工,每人分了一碗稀粥,粥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,盐味淡得约等于无。
陈四九端着碗蹲在堤坡背阴处慢慢喝,王老栓凑过来蹲他旁边,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杂面饼,掰了一半给他:“垫垫,下午还有得干。”
陈四九接了,咬了一口,牙差点崩了,他含在嘴里用唾沫慢慢泡软了往下咽,嗓子眼剌得生疼。
“四九,”王老栓压低声音,“刚才那俩人跟你说啥了?”
“没跟我说,他们自己聊,说孙大胡子要抢粮船。”
王老栓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搅了搅碗里的粥:“孙大胡子是个莽的,他来的时候就嚷嚷着要反,忍了大半年了,但……这地方反不出去的,外面是河,再外面是山,山里有匪,官兵追进去一块剿了,老本都赔光。”
陈四九嚼着饼没说话。
王老栓看了他一眼:“你别掺和,你年轻,命硬,熬得住。”
“栓叔,”陈四九把饼咽下去,嗓子哑着,“你来了多久了?”
“一年半。家里还有俩孙子,小的那个我走的时候刚会叫爷爷。”王老栓低下头,粥碗搁在膝盖上,“熬吧,熬到堤修完,县里说了,修完就放人。”
陈四九没拆穿。
他这具身体的记忆里,上一批修完堤的役夫,没几个真被放回去的,要么就地充了别的劳役,要么死在回乡路上。
下午搬石,陈四九咬着牙多搬了两趟,疤脸刘看了他一眼,难得开口:“歇歇,你腿瘸。”
“没事。”陈四九把石头码好,转身又往河滩走。
疤脸刘在他身后嘟囔了一句:“倔。”
傍晚收工,队伍往回走的时候,陈四九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他扭头看去,西营那边围了一群人,中间有个粗嗓门在吼,听不清骂什么。
监工拎着鞭子赶过去,人群散开,露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被两个监工按在地上,嘴角流着血,还在骂。
“操你娘,老子不干了,有本事杀了老子。”
监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,皮开肉绽。络腮胡咬着牙没叫,瞪着监工的眼神像要吃人。
王老栓拉了陈四九一把:“别看,走。”
晚上,陈四九躺在草棚里,后腰疼得他翻不了身。
隔壁棚里那个哭声又响起来了,这回哭的是个年轻后生,大概是想家了,呜咽着喊娘。
没人劝他,大家都有娘,喊了也回不去。
陈四九睁着眼看棚顶那根木梁,蜘蛛网还在,那只肥蜘蛛又捉了一只蛾子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:怎么走。
抢路引?总管周德贵的卧房他进不去,进去了也找不到。
杀了监工逃出去?就他现在这胳膊腿,人家一刀能把他劈成两半。
混在死人堆里运出去?营门查得严,尸体都要掀开布验一遍,防止夹带。
想着想着,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蹦出那个“宁古塔二人组”的画面。
那一期视频讲的是他俩怎么在极寒地区穿越封锁线:没有通行证,他们就用树皮刻了枚假公章,自己画了张路条,油墨用锅底灰调,纸张拿茶水做旧,过卡的时候镇镇定定递上去,守军看了一眼就放了。
陈四九猛地睁开眼。
刻章。
他前世做模型的时候刻过橡皮章,给朋友婚帖盖过火漆印。
这双手现在是粗了点,但那双眼还在,对线条的敏感还在。
现在的世道虽然崩了,但官府照转,关卡照设。
只要有路引,就有活路。
他慢慢翻了个身,在黑暗中摸到自己右手虎口那道疤,粗粝的指腹在上面来回搓了搓。
夜风钻进草棚的缝隙,带着河水的凉气。
隔壁那个年轻后生的哭声终于停了,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。
远处河堤上传来巡逻兵卒的脚步声,一板一眼,踏在夯实的土面上橐橐地响。
陈四九闭上眼,开始回忆前世那些印章的字体排布、官印的形制、朱砂印泥的深浅。
脑子里的图纸一张张翻过去,比白天搬的那些石头轻多了。
他攥了攥拳,虎口的疤绷得发白。
明天开始,先找一把刻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