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陈四九没睡。
草棚里鼾声此起彼伏,有人磨牙,有人翻来覆去地哼,还有人梦里喊娘。陈四九背靠着柱子,把自己的破褂子盖在膝盖上,两只手藏在褂子底下摸索。
下午搬石的时候,他路过碎石堆,用脚踢了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片进草鞋里,夹在脚趾间带回了草棚。
那块石片边缘有一处自然崩裂的薄刃,他拿拇指腹试了试,不算利,但有棱角。
他蹲在草棚最暗的角落里,把石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,旁边那个年轻后生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问了一句“四九哥你干啥呢”,陈四九压低嗓子回了句“伤口疼,睡不着”,后生又翻回去睡了。
伤口疼不算撒谎。
后腰那块淤青每天到了夜里就胀得厉害,膝盖也是,白天搬石搬得多,晚上一停下来就肿。
他借着这点“公理”理直气壮地窝在角落不躺下,慢慢摩那块石片。
磨了半宿,拇指和食指之间磨出了两条血痕,石片的薄刃被他拿碎石头蹭了又蹭,渐渐有了尖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把石片用破布裹了塞进草席底下。
第二天上工,他多了一个习惯——走路的时候眼睛不在地上,在周围的废弃物堆里。
河堤工地上废弃的木料成堆成堆的放,短的、劈的、被泥泡烂的,监工不管那些。
陈四九趁势挑了几片巴掌大的薄木片,表面还算平整的,顺手揣进怀里。
没人注意,八百个人每天有人捡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嘴里,一个瘦巴巴的役夫往怀里塞几块木片算什么。
中午歇工,他蹲在堤坡背阴处,把那几块木片拿出来看了看。
有一块是松木的,纹理细,表面被打磨过一小块,可能是哪张破家具上崩下来的,他用指甲掐了掐,松木软,好下刀。
当天傍晚收工,营房里传来消息:周总管的卧房缺一张矮桌,从役夫里找个手巧的去修。
陈四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混在人群里往前挤了两步,但又缩了回去,主动凑上去太扎眼,得让别人推他上去。
“有没有人木工好的?”监工拎着鞭子站在营房门口喊,目光扫过一片灰扑扑的脑袋,“修好了有半碗肉汤。”
肉汤两个字让人群骚动了一下,但没人站出来,八百号搬石头的人,会木工的少,有力气的不一定有手艺,有手艺的也不一定敢接这活——修坏了可是要挨鞭子的。
陈四九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。
旁边的王老栓突然拽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“四九。”老头压着嗓子喊他,“你,你去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陈四九说。
“你昨天捡木片的时候你当我没看见?”王老栓盯着他,“你去,那碗肉汤你得喝。”
陈四九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监工的鞭子已经扫过来了:“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呢,那小子,对,就是你——瘦的,过来!”
陈四九被王老栓一把推了出去。
他趔趄两步站到监工面前,那监工上下打量他一眼,满脸嫌弃:“会木工?”
“会一点。”陈四九低着头说,“家里以前帮铁匠铺修过桌椅。”
“进去,修不好提头来见。”监工一扬下巴,门帘掀开了。
矮桌在周总管卧房外间的一间小屋里,桌腿断了一根,桌面裂了一道缝。
陈四九蹲下来看的时候,心跳得比搬石还快,但他知道自己真正要看的不是这张桌子。
桌子旁边的小几上,摞着几本文书。
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,先老老实实把桌子翻过来查看断腿,断茬是斜的,榫头拔出来了,好修。
他拿监工扔过来的木工凿和刨子干活,手底下做得慢,但稳。
做得慢就有理由待得久。
一刻钟后,他把断腿接上了,榫头紧了紧,桌角又楔了一个小木尖撑住,裂缝他用泥灰掺了木屑填平,刮光了表面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假装扶了一下小几,借那一下的工夫,眼角扫了过去。
文书最上面那张盖着朱红官印。
印文是正楷,“河间府衙”四个字,印方方正正,字口清晰,框线粗细均匀,下面一张是签押,笔迹龙飞凤舞,落款“知府刘”三个字连笔。
他只看了一眼。
一眼就够了。
回去的路上,陈四九端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是半碗肉汤,浮着两小块肥肉。
王老栓跟在他后头进了草棚,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那碗汤喝了,把一块肥肉嚼了,才开口问他:“桌子修好了?”
“修好了。”
“叔,给您。”
陈四九把剩下的一块肉递给了王老栓,王老栓看了一眼,赶紧塞进了嘴里,咕噜一下,估计都没嚼出味,他也是怕被抢了,
吧唧着嘴,小声的问着陈四九,也是带了点好奇。
“里面都看见啥了?”
陈四九放下碗,看了他一眼。
老头坐在他旁边,腰佝偻着,两只枯瘦的手交握在膝盖上,眼神不闪不避,就那么看着他。
草棚里其他人都在外头排队领晚饭,棚里就他们两个,夕照从门口的破帘子漏进来一条黄光,照在老头灰白相间的头发上。
陈四九咬了咬牙。
他在心里转了三秒。
王老栓,河北人,来了一年半,分过他三回饼两回粥,昨晚上还提醒他“别让人知道”,这八百个人里头,能算上“不害他”的也就这一个,而且一个好汉三个帮,他也需要一个帮手,
“栓叔。”他压低嗓子,“你信不信我。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说话。
陈四九把手伸进草席底下,摸出那块磨了两夜的石片,尖薄的刃口在夕照里闪了一下,然后又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松木片,表面干干净净,纹理笔直。
“我要活着回去。”他说。
王老栓看着那把石刀和那块木片,眉头皱起来,皱得脸上褶子叠了三层,他没有立刻明白,但他在想,在想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后生拿这两样东西要干什么。
陈四九用指尖在松木片上虚虚画了一个方框:“路引这么大,官印这么大,字大概是这么排。”
王老栓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他一把攥住陈四九的手腕,那力气大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陈四九被他攥得骨头生疼,没挣。
老头凑近了,压到极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想活。”
“这是杀头的罪!”
“在这里也是死。”
老头不说话了。
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,抖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他把脸埋在掌心里,肩膀抽了两下,陈四九听见他嗓子里发出一声被压扁的呜咽,又立刻吞了回去。
草棚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,役夫们领完饭往回走。
王老栓把手放下来。那双眼睛通红,眼白里全是血丝,他看着陈四九,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于开口:
“有法子……带上叔。”
他说完就站起来,转身走到草棚门口,背对着陈四九蹲下来,把脸别过去看夕照,陈四九看见他一只手攥着门框的边,指节绷得发白,攥了很久都没松开。
陈四九把石刀和木片重新塞回草席底下,端起了那只空碗,肉汤的油花挂在碗壁上,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圈。
当晚,等所有人都睡沉了,陈四九重新缩进角落。
薄木片垫在膝盖上,石刀捏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,棚顶破洞漏进来的月光照在木片表面,惨白惨白的。
他闭了闭眼,在脑子里把那枚官印拆成横竖撇捺,拆成边框四角的起笔收笔。
“河”字三点水,第一点在下,第二点在上,第三点勾回去。“间”字门字框,左竖短右竖长。“府”字广字头撇出去多长。“衙”字中间那个“吾”的横折钩是圆的还是方的。
他睁开眼。
第一刀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,石刀刃口薄,但不够利,松木虽然软,硬推下去还是会崩。
他调整了一下角度,斜着往里切,一点点剔,木屑卷成细丝从刀口翻出来。
半个时辰,他只刻了三笔。
拇指和食指上又多了一道血口子,新伤叠旧伤,疼得发麻。
他把木片举到月光底下看,那三笔歪歪扭扭,粗细不均,但方向对了。
他收好石刀和木片,把手缩进褂子里捂着,侧身躺下,面朝着土墙,墙缝里那只蚂蚁今天没出来,大概搬走了。
之后的夜复一夜,他都在重复同样的事。
白天搬石头,晚上刻木头。
手越来越稳,刀口越来越利,那颗石片被他每天磨一磨,薄刃快得能刮下汗毛。
废弃物料堆里他又捡了几片更薄更密的木料,有块像是杉木的边角料,比他拇指大一圈,纹理细得几乎看不出。
第七天夜里,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,陈四九的手稳得像钳子。
他把木片从膝盖上拿起来,对着破洞漏进来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照。“河间府衙”四个字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,边框四角平整,笔画粗细匀称,刻得最深的那一横底子是平的,没有崩茬。
像了七成。
还有三成,是做旧。
陈四九把木片翻了个面,搓了搓上面的木刺,然后他摸到自己那件破褂子的下摆,用石刀割了一小块布。
他弓着腰蹑手蹑脚出了草棚,在营地边缘的灶灰堆前蹲下来。
灶膛里还有余烬,暗红的炭火埋在灰底下,他把木片埋进灰里,让余温慢慢烤。
松木的颜色在热力底下一点点变深,从黄白变成浅褐,又从浅褐变成深褐。
一刻钟后他把木片扒出来,拿袖子蹭掉表面的灰,温度还没散,木片烫手心。
他把布片蘸了水,裹着木片来回搓,搓了几下,木片表面起了毛,但颜色更匀了,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。
灰烬的焦色渗进了木纹的纹理里,字口的底部微微发黑,像是被朱砂浸染多年的老印。
新刻的刀痕被烤软了边缘,锋利感褪下去,浑圆了一点点。
像了。
还是七成,但做旧以后,那七成就变成了八九分,剩下那一两分,靠底气撑着,递出去的时候不抖不哆嗦,像真的一样。
陈四九把木片贴身藏进胸口的衣襟里,贴着皮肉,木片还温着,烫在他瘦得突出的肋骨上。
他走回草棚,在门口停了一下,王老栓蜷在角落里,背对着他,但陈四九知道他没睡——老头的呼吸声平得不太自然,每隔一会儿肩膀就轻轻动一下。
“栓叔。”他极低地喊了一声。
老头没回头,但肩膀不抖了。
陈四九钻进草堆躺下,面朝上,看着棚顶那根木梁。
他摸了一下胸口的木片,硬硬的,贴着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