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义珍站起身,双手端杯,姿态谦和,没有半分仗着旧主声势咄咄逼人的架势。
“魏镇长过奖,各位同事抬爱。”
“我刚到青石,情况不熟,很多工作还要向在座各位老同志多请教、多学习。”
“往后工作上,还希望大家多多搭把手。”
“这杯酒,我敬大家。”
说完,他浅酌一口,分寸拿捏到位,既不狂妄恃宠,也不卑躬屈膝。
酒过三巡,推杯换盏之间,气氛慢慢活络。
众人言语之间都在试探,想摸清楚:这位李达康带出来的人,到青石镇打算怎么干,会不会像在县里那样,公事公办,大刀阔斧,触动本地盘根错节的各方利益。
席间闲话间隙,丁义珍放下酒杯,神色平和,话语说得委婉,却意思通透。
“说实话,我从县委下来,组织上对我有期待。”
“我心里也清楚,青石镇有基础,几条公路穿镇而过,集体厂子底子还在。”
“我分管工业财贸这一块,我的目标很简单,就是想把咱们镇工业盘活,整合手里现有资源,实实在在做出一点政绩出来。”
他目光扫过一桌班子,语气放缓:“我来,是干发展的,不是来挑毛病的。”
“只要大家都是为青石镇发展着想,我们之间就不存在什么冲突。”
“过去县里的那一套严苛督办,不会原样照搬到青石,本地多年形成的合理做法,我会充分尊重。”
这话一出,桌上不少人心头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最怕的就是上面下来的干部,拿着尚方宝剑,下来伊始就大动干戈,到处掀盖子查问题。
现在丁义珍把话点透:目标是搞工业、做政绩,不是来清算旧账,不打算直接触碰本地既得利益。
当然,谁也不会完全放下戒心。
所有人心里都记得,眼前这个人是“李达康的化身”。
李达康虽然人已经离开岩城,但根基犹在,前途不可限量。
今天要是得罪丁义珍,就等于变相得罪远在金山县的李达康。
“丁镇长这番话实在。”
老魏哈哈一笑,打圆场道:“发展才是硬道理,我们班子上下,全力配合丁镇长抓工业。”
其余几位副镇长也纷纷附和。
“对,丁镇长有思路,我们全力配合。”
“以后工作上多沟通。”
一场欢迎酒宴,没有激烈交锋,没有剑拔弩张。
丁义珍言谈举止得体,不摆架子,也不露锋芒,第一印象算是稳稳立住。
酒宴散场,夜色笼罩青石镇。
丁义珍回到给他安排好的镇政府宿舍,关上房门,脸上那份应酬的随和缓缓褪去。
方才酒桌上的那番表态,只是权宜之计。
他两世记忆清清楚楚,青石镇不少小企业背后,就有本地干部参股,将来赵瑞龙的触角也迟早会伸到这片土地。
眼下不宜刚一落地就四面树敌。
先稳住班子,站稳脚跟,摸透全镇人事、企业底细,才是当务之急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青石镇政府大院便渐渐有了人声。
丁义珍起得很早,简单洗漱完毕,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衬衫,便径直走到镇政府办公室。
昨夜酒宴上的客套与圆滑已经尽数收敛,脸上恢复了机关干部那种冷静务实的神态。
“老主任,麻烦你立刻下发一个会议通知,今天下午两点,召集工业办、财政所、乡镇企业办公室三个部门的负责人,到小会议室开会。”
他找到政府办主任,开门见山:“我要听取全镇工业运行、企业现状以及财政收支的专题汇报。”
政府办主任心里一动。
昨天晚上才摆完欢迎酒,今天一大早就安排专题业务会,这位新来的副镇长,不是来混日子的。
他不敢耽搁,当即点头:“好的丁镇长,我马上就通知下去。”
通知很快下发到三个业务部门。
消息一传开,工业办、财政所、乡镇企业办的负责人各有心思。
昨夜酒桌上丁义珍嘴上说着“不挑毛病、尊重本地实际”,可转头就要召集核心业务部门集中汇报,摆明是要亲手摸一遍青石镇的家底。
下午两点,镇政府小会议室。
长条会议桌上,已经坐齐三个部门的头头。
工业办主任是本地人,在镇里干了快八年,熟悉大大小小所有厂矿作坊;财政所长做事谨慎,手里攥着全镇的账本,每一笔收支都记在心里;乡镇企业办公室主任主管集体企业改制,对各村办、镇办厂子的底子、债务、人员烂账心知肚明。
三个人心里都打着算盘,想着汇报的时候多讲成绩,少提隐患,把棘手的矛盾尽量淡化。
丁义珍准时走进会议室,没有多余寒暄,拉开椅子坐下,翻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和钢笔。
“今天把大家请来,没有别的事情。”
“我刚到青石,分管工业财贸,两眼一抹黑。”
“纸上的报表不算数,我要听实打实的情况。”
他目光扫过三人,语气平稳,不带压迫感,却不容敷衍。
“分三块来讲。”
“第一,工业办,把咱们镇现有镇办、村办、个体私营企业数量、分布、生产规模、目前的营收、现存的困难,如实介绍。”
“第二,财政所,讲清楚本级财政收入来源,工业板块带来的税收,企业各类上缴、欠缴款项,还有历年的遗留挂账。”
“第三,乡镇企业办,重点说集体企业现状,技改推进情况,改制遇到的阻力,各个厂子的债务包袱。”
“我有言在先,不要只讲好话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、什么短板、什么历史遗留麻烦,全部摆到桌面。”
“我现在要的是真实底数,不是美化过后的书面材料。”
三位负责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本打算照本宣科念一遍提前备好的汇报稿,听丁义珍这么一说,知道蒙混过关行不通,只能收起套话,逐项开始汇报。
工业办主任率先开口,从公路沿线几家建材加工厂,讲到各村的小纺织作坊,讲产值、讲用工,也不得不提到部分私企手续不全、环保简陋,个别厂子拖欠工人工资的现实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