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人心浮动、趋利避害的体制内,这份纯粹的实干与忠心,极为难得。
“我知道你有心追随。”
李达康微微颔首,语气却异常坚定,“但我不能带你走。”
他目光沉定,句句都是长远考量:“我每到一处,都要搭建全新的干事班底。”
“你不一样,你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人,能力扎实、心性沉稳、执行力顶尖,我对你寄予厚望,以后有更大的用处,不能一直困在秘书岗位上当贴身文员。”
“岩城这三年的改革,是我熬出来的心血,好不容易破除旧弊、稳住局面,一旦我离任,保守势力必然反扑,新政很容易半途而废。”
李达康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,带着托付与期许:“我把你留在岩城,就是要你替我稳住局面、守住成果、顶住压力,不让这三年的心血白白作废。”
丁义珍瞬间听懂了其中深意。
不是弃用,是刻意栽培;不是舍弃,是重点历练。
秘书岗位终究是近身辅助岗,看似权重、近身核心,却始终脱离不了服务属性,没有一线主政履历,终究是仕途短板,上限受限。
想要走得更高、坐得更稳,必须下沉基层、扎根一线,经手乡镇治理、民生发展、项目落地,攒下实打实的主政资历。
李达康深知其中官场门道,早已为他铺好了前路。
“趁着这次换届人事调整,我帮你把级别问题彻底解决。”
李达康语气肯定,字字落地有声:“我已经提前对接组织部、分管领导,换届落地前,给你解决副科级待遇,下放乡镇任职副镇长。”
“脱离机关办公室,去一线抓农业、抓基建、抓维稳、抓基层治理,实打实攒一线领导经验。”
“基层履历是仕途根本,熬过这一步,后续晋升正科才有坚实根基,路才能走得长远。”
闻言一瞬,丁义珍心中巨震,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感动。
他两世浮沉,最懂体制内的晋升规则。
九十年代基层官场,编制卡死、职级固化、岗位稀缺,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。
普通科员熬副科,多数人要耗十年八年,甚至原地蹉跎一辈子。
换届节点更是人事博弈最激烈、最敏感的时期,各路势力争抢晋升名额、卡位关键岗位。
李达康本就是异地调任、即将离任的干部,人走权散、人走茶凉是官场常态,完全可以安稳离任、无需多事。
可为了给他铺路,李达康硬是在离任之前,顶着各方博弈压力、本土派系阻力,动用自己最后的政治影响力,为他争取破格晋升、下放实职的机会。
这份栽培,绝非寻常上下级情谊,是实打实、倾尽资源的铺路托举。
丁义珍心底透亮,自己前世投机钻营、逐利忘本,看似聪明,实则短视愚昧,最终众叛亲离、亡命天涯;今生踏踏实实干工作、守本心、尽忠诚,换来的是顶层人物毫无保留的提携与成全。
“谢谢您栽培!”
他收敛心绪,郑重躬身,语气真挚庄重:“我绝不辜负您的苦心,一定守住岩城改革成果,扎根一线踏实干事、积累实绩,绝不辜负您为我铺的这条路!”
“好好干。”
李达康微微点头,神色坦然:“基层苦、琐事多、矛盾杂,但最练人、最养底气。”
“只要你能稳住心性、踏实履职,未来的舞台,远比岩城更大。”
换届人事文件正式下达,丁义珍被任命为青石镇副镇长,副科级。
青石镇是岩城县境内基础条件尚可的大镇,地处公路要道,有几家老集体加工厂,农业底子不差,但工业散乱,私小企业遍地,盘根错节,本地干部、企业老板交织出一张看不见的利益网。
镇领导班子配置齐全:镇长一人,正科级,统管镇政府全盘;副镇长四名,各管农业、工业财贸、文教卫、计生;还有刚设立不久的镇人大主席团常务主席,正科级,主抓人大日常事务,另设政府办主任一名,统筹内部行政事务。
接到任职通知的第三日,丁义珍收拾简单行李,告别县委大院,坐车前往青石镇报到。
镇党委、政府班子早早在镇政府小会议室等候。
镇长老魏五十出头,土生土长的本地干部,在青石镇熬了十多年,人情熟透,处事圆滑。
人大主席、几位副镇长、政府办主任悉数到齐,列队迎接这位从县委大院下来的新副镇长。
谁心里都清楚丁义珍的来头。
那是李达康在岩城三年的专职秘书。
虽说李达康已经调去金山县做县长,但谁都明白,李达康早年是赵立春书记的秘书,属于省里挂了号的干部,此番下放只是基层历练镀金,只要不出大错,将来调回市里、主掌一市是板上钉钉的前途。
官场之上,不存在简单的“人走茶凉”。
今日若是给李达康昔日心腹难堪,保不齐若干年后,自己还要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,没有人愿意把路彻底堵死。
纵然私下里对丁义珍当年在县里铁面办事颇有微词,表面礼数却半点不敢欠缺。
“丁镇长从县委机关下来,是上面派来的干将。”
简短的报到会议走完流程,镇长老魏笑着开口:“晚上,我们班子小聚一桌,简单吃顿便饭,算是欢迎丁镇长到青石镇履职。”
丁义珍从容应下:“多谢魏镇长,也劳烦各位同事。”
傍晚,镇政府招待所的小餐厅摆下一桌酒宴,青石镇全体班子成员悉数到场。
酒杯碗筷已经摆好,桌上是本地家常菜,备着一坛本地酿造的粮食白酒。
酒局一开,老魏率先端杯。
“来,我代表青石镇班子,欢迎丁义珍同志到我们镇工作。”
“丁镇长在县委跟着李县长办过大大小小不少改革事务,眼界高、能力强,以后我们青石镇的工作,还要多仰仗丁镇长出力。”
“我敬丁镇长一杯。”
众人一齐举杯,目光全都落在丁义珍身上,都在打量这个年轻的副科级干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