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财政所长接过话,细说税源结构:青石镇财政很大一部分依靠企业税收,但不少集体老厂效益滑坡,上缴税款困难,还有几笔陈年欠税迟迟收不上来,镇里财政收支绷得很紧。
乡镇企业办主任则大倒苦水,镇办集体企业设备老化、人员冗杂,改制阻力巨大,不少老职工顾虑饭碗,企业负债高,想引入外来资本又处处掣肘。
丁义珍坐在一旁,不多插话,手里钢笔不停,把关键数字、企业名字、债务情况、矛盾节点一一记在本子上。
他毕竟带着两世的记忆,汉东后续的产业风潮、资本渗透的套路他了然于胸。
一边听汇报,一边在心中比对:哪些企业尚有发展潜力,哪些只是空架子,哪些背后缠绕着本地干部的利益纠葛,哪些将来容易成为外部资本觊觎的目标。
三个部门汇报足足持续两个多小时,窗外日光慢慢西斜。
汇报结束,屋子里一片安静。
丁义珍合上笔记本,指尖轻轻敲了敲本子的纸页。
“情况大致我心里有数了。”
“青石镇有资源,有区位,但是问题同样突出。”
“企业散乱,集体企业包袱沉重,财政税源不稳,很多矛盾藏在水面之下。”
他没有当场追责任何人,也没有抛出大刀阔斧的改革方案。
“今天只是摸底。”
“接下来一周,我要下到各个厂子实地走访。”
“工业办、乡企办安排陪同,财政所把近几年完整的台账复印件整理一份送我办公室。”
“材料务必真实完整,不要做修饰。”
“我的初衷没变,目标是盘活工业,做大税源,给青石镇做出实绩。”
“但前提,得先看懂我们手里到底握着一副什么样的牌。”
散会之后,三个部门负责人走出会议室,彼此交换眼神。
昨夜酒桌上丁义珍的温和客套还言犹在耳,今天开会却步步务实,事事要落到实处。
众人都明白,这位新来的副镇长,嘴上说不挑毛病,可不是得过且过。
他是要把青石镇工业和财政这一整本账,完完整整摸透。
窗外暮色渐浓,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。
他没有回宿舍,就坐在原位,一页页翻看刚刚记满的笔记本。
一行行企业名称、负债数额、税源缺口、改制堵点跃然纸上。
指尖反复划过几处标记,那是他重点圈出来的几家疑点企业,前世隐约听过风声,背后牵扯本地干部的参股分红。
他拧开桌上的搪瓷茶杯,喝了两口已经微凉的茶水,取出钢笔,又在空白页上,梳理实地走访的路线。
打算先跑几家尚有造血能力的集体厂,再去看负债累累的烂摊子,避开浮于表面的听汇报,要亲眼看一看机器、工人、厂房,把纸面上的数据和现实对上号。
与此同时,下午专题会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般,很快就在青石镇领导圈子内部悄悄传开。
“昨天晚上酒宴话说得那么柔和,今天一开会就要全套台账,还要下厂挨个走访。”
“嘴上说不挑毛病,这架势,哪里是来混日子的。”
“毕竟是李达康带出来的人,骨子里还是那股较真的劲头。”
“但愿别揪住陈年旧账不放,真要翻旧账,大家日子都不好过。”
……
议论声此起彼伏,人心浮动,但都只敢私下耳语,没有人敢摆在台面上公开置评。
镇长魏昌东家客厅。
屋里只留下他跟跟随自己多年的党政办一名心腹干事。
魏昌东指尖夹着一支香烟,没有点燃,放在烟灰缸边缘,听完心腹转述下午会议的全过程,沉吟许久。
“我早就看出来了,丁义珍这小子野心不小。”
魏昌东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在县委跟着李达康当了三年秘书,心气高得很,一门心思要干出政绩,想要往上再进一步。”
“魏镇,那咱们要不要适当拦一拦?”
心腹有些顾虑:“真要是往下查得太深,挖出一些不干净的旧事,整个班子都要被牵扯进来。”
魏昌东摇了摇头,脸上显出一副老谋深算的神色。
“没必要去挡他的道。”
“只要他不故意去找麻烦,不去死揪历史旧账,那就让他尽管折腾。”
“他想学着李达康搞政绩,那就给他舞台。”
“事情办成了,工业盘活、税收涨上来,那是整个青石镇领导班子共同的成绩,我们这些镇里主要领导,一样跟着沾光,脸上都有光彩。”
顿了顿,魏昌东话锋一转,眼神多了几分冷意:
“可万一搞砸了呢?”
“引进项目搞砸、改制搞乱,厂子出乱子、职工闹事,所有直接牵头推进的是他丁义珍。”
“板子,首先打在他这个分管副镇长身上,黑锅由他自己背着。”
“我们犯不上主动跟他起冲突。”
“别忘了他的来历,那是李达康一手栽培出来的人。”
“李达康如今在金山县当县长,前程远大,谁也说不准以后我们会不会归到他管辖之下。”
“现在就把关系闹僵,得不偿失。”
心腹听罢,瞬间明白了镇长的算盘,轻轻点了点头:“我懂您的意思,静观其变,不主动为难,也不全力掺和,进退都留余地。”
“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魏昌东把香烟搁回桌上,“表面上,该配合就配合,人员、车辆,该给的都给他配齐。”
“但涉及到盘根错节的老问题,不要主动往前凑。”
“让他冲在最前面,我们坐后面看结果。”
这边镇长心中打好了如意算盘。
另一边,小会议室内,丁义珍合上笔记本。
他虽然还不知道魏昌东心中这一番算计,但两世宦海沉浮,对基层官场这套“坐观成败、进退取利”的把戏早有领教。
他心里清楚,魏昌东这批本地干部不会真心实意鼎力相助,只要暂时不出来掣肘捣乱,就已经算是现阶段最好的局面。
想要盘活青石镇工业,闯出自己的仕途实绩,前路不会只有厂房与报表,还有看不见的人情羁绊、利益藩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