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是跟着沈幼薇一起回的沈家。
旧勋巷,三进老宅。正堂里,周大娘子已经换了一副脸色,王家的二管家坐在客座上喝茶,牙人缩在下首,看见顾寒进来,眼皮跳了一下。
这位是——
买书的。顾寒说,听说沈家卖人,我来看看。
里屋传来一阵咳。
很沉,一声接一声,像风箱漏了气。咳了半晌,才停。
堂屋里没人去看。周大娘子的眼皮都没抬一下——这个声音,这屋里的人听了两年了。
周大娘子的脸垮下来:我们沈家的家事,跟你一个买书的有什么相干?
不相干。顾寒走到堂中,我出三十两。
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二管家放下茶盏,笑了:这位相公说笑了。王员外下的定,五十两。
他买的是第九房姨娘。顾寒说,我买的是抄书的人。两个价,不是一回事。
他转向周大娘子。
王员外给五十两,买的是人。人进了门,生老病死都是王家的,这五十两,是一次性的。
我给三十两,买的是身契。顾寒把那沓契约纸放在案上,身契一销,沈家跟她就两清了。往后她挣的每一文钱,跟沈家没关系;她出的每一件事,也跟沈家没关系。
周大娘子捏着帕子:那我还亏了二十两——
不亏。顾寒说,王家五十两,买断的是一个人。我这三十两,买断的是一份麻烦。
他看着周大娘子。
王员外五十两买了人,回头沈家要是有人上门攀亲戚、求帮衬、求赏钱——王家管不管?管,是个无底洞;不管,落个刻薄名。二管家,我说得对不对?
二管家的茶碗停在半空。
他做了半辈子的人牙子生意,头一回听见有人把卖女儿算得这么清楚。
而沈家实得三十两。顾寒转向牙人,对吧?
牙人额头上的汗下来了。
这、这是行规……
行规。顾寒点头,行规是你跑三趟腿,抽二十两。那我按行规问一句——这二十两,是沈家欠你的,还是你替沈家挣的?
牙人不说话了。
若是沈家欠你的,拿欠条出来,我替她还。顾寒说,若是你替沈家挣的——那这单买卖,你还没挣着,人还没出门,你就先抽了二十两。天底下有这个道理?
二管家了一声,端起茶碗,假装喝茶。
我给三十两,现银。顾寒把银票拍在案上,死契。签了字,画了押,官府过鱼鳞册,她跟沈家一刀两断。往后沈家富贵,与她无份;沈家败落,也与她无份。
周大娘子盯着那张银票。
三十两,现银。王家那五十两,定金才付了一半,剩下的要人进门才给清,中间还要过牙人的手。
而这位给的是全款。
堂屋的屏风后头,有人影动了一下。
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,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一眼案上那张银票,又缩了回去。沈家的小儿子。
再往里,廊柱后头还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,脸朝着院子,始终不肯往堂屋里看——那是沈家大少爷,府学的生员。
一屋子姓沈的人,没一个开口。
她的手指在帕子上掐了又掐。
三十五。她说,三十十两,立刻签字。
三十。顾寒说,多出来的十两,不是给沈家的。
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锭银子,放在银票旁边。
这十两,是给她添妆的。她从这门里走出去,身契销了,旧衣裳总得带走几件,路上总得有口饭吃。沈家养她十六年,这十两是养钱,我替她付。
堂屋里没人说话。
牙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二管家捧着茶碗,看看顾寒,又看看周大娘子,忽然明白今天这单生意,王员外是做不成了——这种买法,买的是人心,价压不下来的。
他站起来,朝周大娘子拱了拱手。
既如此,王某先回。定金的事,改日再议。
二管家!周大娘子急了,定金的事——
改日。
二管家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走到院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。
回去怎么回王员外的话,他在心里过了三遍。
说被人截了?王员外会问他为什么不加价。说人家出三十两买身契?王员外会问,那咱们当初为什么不买身契。
想到第三遍,他想明白了——这位王员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买身契。他买的是人,是能攥在手里、跑不掉的东西。
这种东西,五十两买不断,三十两反倒买得断。
二管家叹了口气,出了院门。
牙人缩着脖子,跟着往外挪。走到门口,顾寒叫住他。
你的二十两。
牙人一哆嗦。
我不抽你。顾寒说,我只告诉你一句——往后应天城里,姓沈的这门亲,你要是敢上门攀扯一次,我就让全城的牙行都知道,你抽过二十两的辛苦钱。
牙人跪了一下,爬起来跑了。
堂屋里剩下的人,都不说话。
还有一样。顾寒说,这三十两,我要沈家出一张收条。写明今日收到什么钱、钱做什么用的、往后两不相干。
周大娘子抬起眼:你要收条做什么?
给官府看,也给往后上门攀亲的人看。顾寒说,这纸上写着沈家收了钱、销了契——往后谁再找她的麻烦,她把纸一亮,谁都说不出话。
他顿了顿。
这纸是给她的护身符,不是给我的。
堂屋里静了。
牙人抬头看了顾寒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他做了一辈子人牙子的买卖,从没见过买主替买来的那个人置办护身符。
周大娘子坐在那儿,盯着案上那张银票、那锭碎银子,看了很久。
最后是她自己打破的静。声音是哑的:
写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