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约是当场写的。
顾寒自己研墨,自己执笔。他写得不快,一笔一笔,写的是最直白的白话:
兹有应天沈氏门中五娘,年十六。今沈氏门中收顾姓客商纹银三十两正,将其身契交割。自画押之日起,沈顾两姓,银货两讫,各不相干。此女去留,全凭自便;沈氏门中上下人等,日后不得以亲缘、名分、恩养等由,相扰相索。
落款处,两行画押的空。
周大娘子写完自己的名字,笔尖顿了顿,又回去把银货两讫,各不相干这八个字描了一遍。
描完,她觉得不够,又描了一遍。
描得很重,墨都洇开了。
顾寒把笔递给沈幼薇。
你不用画押。他说,你只需要写四个字。
什么字?
自愿去留。
沈幼薇接过笔。
她的手很稳。她在契约末尾,写下四个小楷:
自愿去留。
写完,她把笔搁回笔架,从堂中的椅子上站起来,朝周大娘子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。
母亲养育十六年。五娘告辞。
周大娘子捏着帕子坐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。
她张了两回嘴。
第一回,像是要骂。第二回,像是要说点别的。
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廊柱后头那个后生,往前走了两步。
五妹——
只叫出两个字,被周大娘子一眼瞪了回去。
沈幼薇朝那边也行了个礼,直起身,一个字都没说。
沈幼薇直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堂屋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顾寒。
顾寒正把那张契约拿起来,就着烛火看。
看完了,他把契约凑到烛火上。
火苗舔上纸角,先是一小片焦黄,然后地一下烧起来了。沈幼薇的眼睛睁大了——那是她刚签的字,三十两银子的死契,这一张纸,是她这十六年唯一值钱的东西。
你干什么——
身契这种东西,顾寒捏着那张燃烧的纸,看着它一点点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,留着,是给别人看的东西。烧了,才是自己的。
火光把他的手照得透亮。
他自己签过十七张借条。
头一张三百二十万,最后一笔四十七万八。每一张都是他亲手签的,按了手印,写清了利息、期限、违约怎么办。签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——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还得起。
后来他才明白:那些纸签下去,他这个人就不全是自己的了。债主半夜打电话,他得接;债主上门,他得笑;债主站在客厅里算他家的房子值多少钱,他得听着。
那些纸,他一张都没烧掉。
烧不掉。
最后一点火星在他指间熄灭。
灰烬落在青砖地上,被门口的风吹散了。
从这一刻起,顾寒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有身契,没有卖身,没有买主。你欠我三十两,我欠你往后几十年的抄书工。账清了,人就清了。
沈幼薇站在门槛里面。
外面的天光落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晃了一下。
她没让它掉下来。
她吸了一下鼻子,把头抬高了些。
客官。她说,我以后跟着你——
她顿住了。这个问题的后半句,她问得很轻:
算什么?
顾寒看着她。
堂屋里烧契约的烟火味还没散。檐下的雨滴答滴答,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。
这个问题,她在问名分。
在这个年头,一个十六岁的姑娘,跟着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走出门去,能的东西只有那么几种:算妾,算婢,算寄养的亲戚,还有些不好听的。
她不要那些。可她得知道。
顾寒想了想,给了她两个字:
算人。
怎么算?她问。
三笔账。顾寒说,你挣的,归你。你欠我的三十两,记着,往后用工钱还。除了这两笔,别的都不算。
不算什么?
不算我的人,不算沈家的人,不算谁家的谁。顾寒说,你想走,随时能走。你觉得这账不对,现在就能走。
沈幼薇站在门槛里,把这三句话,一句一句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她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她说,我给你抄书。一天两本。
一天一本。
两本。
你手上的裂口还没好透。
好了。她把右手举起来给他看,虎口那道粉色的印子,你看。
顾寒看了一眼。
一天一本半。他说。
沈幼薇抿着嘴,眼睛弯了弯。
她回沈家收拾东西,用了不到一炷香。
出来的时候,还是那个蓝布包袱,还是捆得方方正正。里头是三件旧襦裙、两双鞋、一方旧砚、一支用了四年的笔,还有她抄书攒下来、剩下的那十九枚铜钱。
顾寒在门口等她。
就这些?
就这些。沈幼薇说,旁的,都是沈家的。
她抱着包袱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三进的宅子——缺耳朵的石狮子,褪了色的匾,门楣上只剩半个字的春联。
看了两息。
然后她转过身,跟着顾寒走了。
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