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周大娘子找上门来了。
不是找沈幼薇——幼薇在书铺抄书。她直接找到墨韵书铺,隔着柜台,把一个烫金的大红帖子拍在案上。
五丫头人呢?叫她出来。
沈幼薇从里间出来,看见嫡母,垂下眼:母亲。
跟我回去。周大娘子说,你的喜事定了。
铺子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沈幼薇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,面上没动:什么喜事?
王员外家的二管家,今日下午来下定。周大娘子脸上的粉扑得很厚,笑得很用力,王员外你不知道?城南米行三家、布行两家的王大官人!他家正妻贤惠,膝下无子,你是去做第九房的,进门就有姨娘的名分——
母亲。
沈幼薇打断了她。
声音不大,铺子里却一下子静了。
牙契还是婚书?
周大娘子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什么?
若是婚书,我沈家五娘虽是庶出,也有宗族除名、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三道手续,一样不能少。沈幼薇抬起眼睛,若是牙契——
她一字一字地说:
母亲要卖的,是自己的女儿吗?
柜台外面,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闲人。
有个卖豆腐的老汉踮着脚往里看,看完跟旁边人嘀咕:沈家这是真卖闺女?
可不是。有人说,前儿个牙人腰上挂了红布,我亲眼瞧见的。
听说五十两呢。
五十两到得了她手里?
嘘——
周大娘子的脸涨红了,又白下去。
放肆!她压着嗓子,你爹瘫在床上两年,一日三顿药,一个月三两银子,一天不能断。你哥哥在府学,一年束修二十两,交不上就要除名——除了名,沈家就真完了。你弟弟九岁,明年也要开蒙。
这三个数加起来,一年五十两。周大娘子的声音抖了一下,家里当完了。当完了你懂不懂?上个月,连你奶奶留下的那对烛台都抬出去了。
你一天抄书挣八文钱,够干什么?
不够。沈幼薇说,所以母亲要把我卖了。
说得这么难听做什么!周大娘子左右看了看,声音更低,王员外家什么门第?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姻缘!你一个庶出的——
求都求不来的姻缘,沈幼薇说,为什么八抬大轿不来抬,要牙人在腰里挂红布?
周大娘子被噎住了。
柜台后头,墨掌柜忽然清了清嗓子。
周大娘子。老头慢悠悠地开口,老朽多一句嘴。五娘在老朽这儿抄了两年书,一字不错,一天不落。这样的先生,老朽这铺子里找不出第二个。
她要是不来了,老头顿了顿,老朽这《小学集注》,下回没人抄得这么干净。
周大娘子猛地转过头:墨掌柜,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!
是是是。墨掌柜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
可那句话已经撂在那儿了。
她盯着沈幼薇看了几秒,忽然一甩袖子。
好,好,翅膀硬了。她冷笑,我告诉你,王家的定金已经送来了,五十两!你今天跟我回去,是姨娘;你不回去,明日牙行的人上门,你就是我沈家卖出去的丫头,连姨娘都不是!
五十两。一个声音从门口插进来。
周大娘子转过头。
顾寒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包袱,刚掀开门帘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雨气。
五十两,是王员外给的数?他问。
与他什么相干!周大娘子尖声道。
相干。顾寒走进来,这五十两里,沈家实得多少?
铺子里静得能听见街上的雨。
周大娘子的嘴唇动了动。
三十。她低声说。
三十。顾寒点点头,那二十两呢?
牙人的辛苦钱。
二十两辛苦钱。顾寒笑了,牙人跑三趟腿,挣二十两。这位姑娘抄两年书,挣不到十两。这辛苦,倒是卖得好价钱。
人群里有人了一声。
沈幼薇站在案后,脸上没表情。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松开了——她抄了两年书,从没算过这笔账。她只知道家里难,不知道难到哪一步,更不知道自己的价码里,有二十两是别人的。
周大娘子的脸,这回是真挂不住了。
你到底是来买书的还是来管闲事的!
买书。顾寒说,顺便把这闲事,管成买卖。
她一甩袖子要走,撞上顾寒。
顾寒让开路,周大娘子气冲冲地出了门。走到街口,她又回头,冲着铺子里撂下一句:
午时之前,人必须回府!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,还有几个赖着不走的,被墨掌柜拿扫帚轰了出去。
沈幼薇站在案后,背挺得笔直。
直到铺子里只剩自己人,她的背才慢慢弯下去一点。她低下头,开始收拾案上的纸笔,把纸一张一张摞齐,把笔一支一支挂回笔架。
收拾得特别整齐。
收拾完了,她朝顾寒行了个礼。
让客官看笑话了。
没笑话。顾寒把包袱放在案上,打开——里头是那六卷《小学集注》,书我拿回去看了。抄得好。剩下几本,还找你抄。
沈幼薇看着那捆书。
客官,她说,往后恐怕抄不了了。
为什么?
午时之前,我要么回沈家,要么——她顿了顿,就没有要么了。
顾寒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,放在案上。
一张银票,一沓崭新的契约纸。
那就换个说法。顾寒说,你不必回沈家,也不必去王家。
他看着她。
我买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