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口面进去,沈幼薇整个人定住了。
腮帮子鼓着,眼睛慢慢地、慢慢地睁大。
汤是热的、辣的、咸的,牛肉的香气混着一点甜——那种甜她从没尝过,像是把许多好东西熬化了,搅在一起。
她嚼得很慢。嚼完,咽下去,坐在那儿,看着碗。
然后她吃了第二口。
第二口夹的是牛肉。炖得极烂,筷子一夹就散,进了嘴不用嚼,舌头一抿就化了。
她愣愣地咂了咂嘴。
第三口,她又夹了一筷子面。
就在面进嘴的那一瞬,她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特意做出来的笑。是嘴角自己往上跑了一下,快得像没发生过。就那么一下,整张脸都亮了,眼睛弯起来,水盈盈的,婴儿肥的脸颊鼓着。
坐在案后的她,两只脚够不着地,在凳子底下轻轻晃了晃。
晃了两下,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,脚停住了,背挺直一点,两脚并拢,规规矩矩踩在地上。
一个十六岁的姑娘,在一间坐着五个人的铺子里,吃一碗面。
她吃的姿态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要紧的事。腰是直的,筷子拿得端正,咀嚼的时候嘴唇抿着,不出一点声。可她的脚在凳子底下晃——那是她全身上下,唯一藏不住的地方。
——他其实看见了。
从第三口开始,他就用余光看着那条凳子。凳子上那双晃了两下又并拢的脚,那双握筷子握得骨节发白的手,跟那碗面一起,让顾寒想起一个词:饿坏了的人第一次吃饱。
他见过那种吃相。他自己欠债那年,在豹哥公司楼下蹲了两天,第三天讨到半盒别人剩下的饭,就是这个吃法。
所以他没看。
看人吃饭,是给人记债。
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顾寒。
顾寒正看着窗外,没看她。
她低下头,继续吃。这一次吃得快了些,但每一筷子都很省——先把面挑起来吹一吹,再一小截一小截地咬。
汤喝到一半,她停下了。
客官。
这碗面,多少钱?
不要钱。
沈幼薇把筷子放下了。
她坐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案上那半碗面。看了几秒,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。
她数出二十文,摆得整整齐齐,往顾寒那边推了推。
铜钱是从不同的日子里攒下来的。有三枚边齿磨圆了的,有两枚铸着前元的年号,还有一枚字口崭新,是今早墨掌柜刚找的。她一枚一枚码齐,码成一个小小的方阵,像在点一支很小很小的兵。
我不认识这碗面值多少钱。她说,这是我一天半的工钱。多了,我以后还。
我说了不要钱。
顾寒看着她。
这姑娘家里当了祖传的烛台,一天挣八文钱,可她的账比谁都清楚:白得的,不能要。今天收一碗不要钱的面,明天就得还一份还不清的情。
这不是抠。这是她给自己砌的墙——墙砌住了,人就没塌。
不行。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,可每个字都很清楚,白吃的东西,吃了亏心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子,谁都没动。
墨掌柜在柜台后面,连算盘都不敢拨了。
最后顾寒伸手,从那二十文里拈出一枚。
一枚。他说,这碗面,收你一枚铜钱。剩下的收回去。
沈幼薇看着那枚被拿走的铜钱,又看看案上剩下的十九文。
这不够。
够不够,卖家说了算。顾寒把铜钱揣进怀里,东西是我的,我说值一文,它就值一文。成交了,东西就是你的了。
沈幼薇看着他。
她见过的买卖,都是把价钱往高了喊的。把价钱往低了说、还要逼着买的人认账的卖法,她头一回见。
这买卖里有个东西,她说不上来叫什么。可她认得那东西的样子——它跟那卷抄得一笔不苟的书,是同一路的。
她把那十九文一枚一枚收起来,重新包好,放进袖子。
收得很慢。十九枚,从案面上捏起来,对着光看一眼,再放进布包。看的那一眼不是数数——数她早就数完了——是道别。
然后她端起那半碗汤,把剩下的面和牛肉,一口一口,全吃完了。
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放下碗的时候,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很小声地说了一句:
真甜呀。
顾寒收拾食盒。
他收拾得很慢,给她留足了把这句话收回去的工夫。她没收回。
下回。顾寒提起食盒往外走,我要抄的书,排单子了吗?
排了。沈幼薇说,三本,排在二月里。
太慢。顾寒掀开门帘,去跟墨掌柜说,往后你的单子,你自个儿先挑。挑完了,再排别人的。
门帘落下去。
铺子里,那只碗见了底。沈幼薇坐在案后,把右手摊开看了看——虎口的裂口,收成了一道浅浅的粉。
她把手握起来,低下头,接着抄下一页。
笔尖落下去的时候,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墨掌柜在柜台后面站着,看了半天,忽然来了一句:
这位爷,往后您天天来,小店可就开不下去了。
怎么讲?
您这面一端出来,我这两位先生,字都抄歪了。老头摇着脑袋笑,要不这么着——往后您在小人这铺子里卖面,小人出桌子,您出面,赚的二八分。
顾寒拎起食盒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您这算盘打得快。
做买卖的,慢一步就是给人垫背的。墨掌柜说,小人开了十一年铺子,就学会这一件事。
顾寒笑了笑,没接话,掀帘出去了。
铺子里,年轻些那位抄书先生凑过来,小声问:掌柜的,真卖啊?
卖个屁。墨掌柜瞪他一眼,人家那是给五丫头带的。
噢——
噢什么噢。抄你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