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巳时,沈家的侧门开了。
先出来个婆子,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,回身招手。
然后一个姑娘走出来。
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襦裙,裙角补了两块补丁,针脚密得看不出接线。头发在两边各绾一个小髻——不是妇人样式,是没及笄的姑娘家梳法——用两根素木簪别着。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,捆得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。
石头蹲在街对面的屋檐下,啃着半个炊饼,眼睛跟着她走。
巳时的街上最热闹。挑水的、送菜的、赶着驴车进城粜粮的,把青石板路挤得只剩中间一条缝。她个子小,走在这条缝里,一步不多,一步不少,谁也不碰。
姑娘出了巷子,沿着大街往夫子庙的方向走。她走得很快,头微微低着,眼睛只看着自己面前三步的地面,谁也不看。
不是害羞,是省力气。走路抬头的人,一路上要跟二十个人打招呼;低着头走的人,一个时辰能多走半条街。
石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拍拍屁股,远远缀上去。
事情出在离夫子庙还有半条街的地方。
两个混混从茶馆里晃出来,一前一后,把她的路挡了。
高的那个歪着头打量她,伸手就去拽包袱。
哟,沈家五丫头。给你指条道儿,比抄书挣得多——
包袱没拽动。
姑娘两只手死死抱着,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墙根。
矮的那个笑了,伸手来拉她的胳膊。
别害臊,哥哥又不会——
一只蒲扇大的手从旁边伸过来,捏住了矮个子的手腕。
就捏了一下。
矮个子一嗓子跪了下去,脸白得像纸,那只手腕在赵铁柱掌心里拧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。
高的那个愣了半秒,抡起拳头砸过来。
赵铁柱另一只手都没用,肩膀往前一送,把人撞出去一丈多,撞翻了路边的菜挑子。萝卜滚了一地,卖菜的老汉跳着脚骂。骂了两句,抬头看清赵铁柱的个头,把剩下半句咽了回去,蹲下捡萝卜,捡得飞快。
赵铁柱就说了这一个字。
两个混混连滚带爬地跑了。跑出十几步,高的那个回头要骂,看见赵铁柱抬了抬脚,骂声戛然而止,人没影了。
整个过程,那个姑娘一直贴着墙根站着。
她抱着包袱,没跑,也没喊。
眼睛很大,水盈盈的,此刻睁得圆圆的,先看赵铁柱,再看地上的萝卜。
卖菜的老汉骂骂咧咧地捡萝卜。捡到她脚边,她蹲下去,帮着捡了三个,用袖子擦掉泥,放回筐里。
然后她站起来,理了理裙子,朝赵铁柱端端正正行了个礼。
多谢壮士。
声音不大,很稳。
行完礼,她抱着包袱继续往夫子庙走。走出七八步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看的不是赵铁柱。
赵铁柱身后三步远,站着顾寒。
两个人隔着半条街的人流,对视了一眼。
姑娘的眼睛眨了一下,很轻地又行了个半礼,转身走了。
粉色的裙角在人群里晃了两晃,看不见了。
卖菜的老汉还在骂。
顾寒走过去,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,放在菜筐边上。
老丈,那两个泼皮,常在这一带?
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,见他衣裳干净,把钱收了,话也跟着松了:不常。这俩是码头上下来的,隔三差五来一趟。上月还在这儿收过肩钱,叫官差撵过一回。
他们认得那姑娘?
认得。老汉说,上个月就拦过她一回,把她让进一家茶馆,没一会儿她自个儿出来了,脸白得像纸。
哪家茶馆?
就前头那个,聚贤楼。老汉往东边努了努嘴,那楼是王员外家的产业。
顾寒点点头,又摸出两文钱。
老丈,这两文是买您一句话的:往后她打这儿过,您多照应一眼。
老汉捏着四文钱,嘿嘿笑了:相公放心。她买的萝卜,我从不短秤。
铁柱没当过兵,可码头上的架,他一个月要打三四回。他见过太多被人拦住的姑娘:有的哭,有的喊,有的撒腿就跑,跑两步摔进泥里。
这一个不哭不喊,还蹲下去帮人捡萝卜。
捡完,行礼,走路。
走出七八步才回头看一眼——那不是在求救。那是在记路:记住是谁帮了她,往后好还。
赵铁柱挠着头走回来。
爷,人跟丢了。
没丢。顾寒说,她进的是墨韵书铺。你要是跟进去,才是坏事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家书铺的幌子在风里晃。
铁柱。
那两个混混,是街上自己混的,还是有人使的?
铁柱想了想:高个那个我认得。往日在码头收过肩钱的。前一阵突然阔绰了,我在王家米行的后门见过他一回。
王家。
顾寒点点头。
水搅浑,名声誉,价钱落——王崇德的老套路,跟他压糖价是一个路数。这个人做买卖的本事平平,害人的路数倒是成套的。
半条街外,书铺的门帘一挑一挑的。
顾寒转身往回走。
爷,去哪儿?
买人。
铁柱跟了两步,憋不住:爷,那王员外——要不要铁柱去说一声
说什么?
说他再伸手,就给他掰折了。
不能。顾寒说,他现在正盼着我动手。
铁柱不懂。
他雇泼皮、搅浑水、压价钱,为的是把人买走。顾寒一边走一边说,我要是这时候派人打上门去,他就有了由头——聚宝号的人当街行凶,府衙立刻来拿人。铺子一封,查抄的又是我的货。
那咱就干看着?
看着。顾寒说,等他把那五十两掏干净,等他把牙人的定金付出去,等到最后一刻——咱再掏钱。
他花的是买一个人的价,我花的是买一份麻烦的价。顾寒说,这两笔账,不是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