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人在旧勋巷外转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来了两趟。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。每趟都在巷口那家茶摊上坐着,要一碗最便宜的粗茶,坐足一个时辰,眼睛盯着沈家的侧门。
第二天,他带了个买主来。
五十多岁的胖子,一身崭新的宝蓝绸缎,手指头上三枚戒指。两个人在巷口说话,胖子往沈家门里张望,脸上的笑顾寒认得——豹哥当年上门收账,也是这么笑的。
石头蹲在茶摊边上,怀里抱着个要饭的破碗,把这些全看在眼里。
晚上,顾寒回到粮仓,石头一五一十学说了一遍。
胖子是从王员外府上出来的。石头说,我跟着走了一段,他进了王家的米行,里头的人都叫他二管家。
王崇德。
那个在望远镜宴席上被他镇住、转头勾结孙通判查抄松烟斋、最后扑了个空的王员外。
镜子查抄不着,就换路子。
顾寒用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他明白了王崇德的算盘:先雇泼皮把水搅浑,姑娘的名声坏了,价钱下来一半;再闹上一闹,沈家脸上挂不住,急着出手,价钱再下来一半。
到手的是人,压下去的是价。
第三天呢?
第三天他自个儿来的。石头说,直接进了沈家,进去小半个时辰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腰里那块牌子,换了新的。
什么意思?
我听码头上的老人讲过,石头压低声音,牙人的牌子上要是挂了红布,就是这单成了。他出来那会儿,牌子上挂着红布。
顾寒坐在灯下,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灯芯爆了一下。
石头小心翼翼地问,明儿还盯吗?
不盯了。顾寒站起来,明儿你干别的。
石头松了口气,刚要走,又被叫住。
对了爷,我还打听着一件事。石头说,那姑娘在墨韵书铺抄了两年书,铺子里的人说,她的字是全应天抄书行里最好的。
多好?
听说有一回,府学的郑廪生要抄一部书,点名要她。沈家不让,说姑娘家抛头露面不像话,硬是回绝了。
回绝了,她还去抄?
石头说,第二日照旧巳时出门。
顾寒抬起眼。
家里不让,她照去不误?
听说闹过好几回。石头挠头,后来家里也懒得管了——横竖她挣的钱,一月一交,都进了灶上。
那个抄书的姑娘,明天还出门吗?
石头想了想:出门。她天天出门。巳时出去,未时回来,风雨不误。
等等。顾寒又叫住他,沈家的人,摸清了?
摸了。石头说,当家的周大娘子,娘家是苏州的,陪嫁早吃空了。沈老爷瘫在床上两年,一天三顿药。大少爷十九,在府学念书,一年束修二十两——这笔钱,周大娘子宁可卖妹妹,也不肯让儿子停学。
底下还有人?
还有个小的,九岁。
顾寒点点头。
一个瘫了的爹,一个要面子的娘,一个念书的哥,一个九岁的弟。一家子的指望,压在一个一天挣八文钱的庶女身上。
这家里头,他说,最难的不是那个姑娘。是那个娘。
石头听不懂,挠了挠头。
好。去睡吧。
石头走了。
屋里剩顾寒一个人。
他坐在灯下,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放在桌上——今天在一碗春喝茶,吴老头找的零钱。洪武通宝,铜色发暗,边上磨得起了毛。
他捏着那枚铜钱,看了很久。
他算了一笔账。
今天是大明这边的第三日。也就是说,现代那边也过了三日。母亲这礼拜第二次透析,应当是昨天。他不在。陈姨在。护工费他一次付了半年,钱不会断。
可钱不断,人不等于在。
他在这儿管一个陌生姑娘的闲事,已经耗掉三趟穿越。三趟,够他把两千斤糖从仓里倒腾进应天,够他去一趟苏州摸沈万三的底,够他回去坐在透析室门口那排塑料椅上,什么也不干地坐一上午。
三趟,换一个还没见过的姑娘。
顾寒把铜钱收进袖子,起身从角落拖出一只木箱。
箱子里码着银子。这是他这几个月在大明挣的,全存在仓里——仓里没有老鼠,没有贼,也没有人知道门在哪儿。应天城所有的银铺加在一起,都没有这只箱子里的银子多。
他取出三十两,用一块青布包了,塞进包袱最底下。
箱子里还剩四百二十七两。
这是他三个月挣的。三个月前,他连母亲一次透析的钱都得现凑;现在这口箱子里的银子,够买下城南半条街。
三十两,是这笔钱的十四分之一。
顾寒把手按在银子上,按了一会儿。
包完,他坐在箱子上,忽然笑了一下。
顾寒啊顾寒。他自言自语,你这买卖做的。
窗外更夫敲梆子,两声。二更天。
他从怀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裂了一道纹,是上个月搬水泥时磕的。按亮,没有信号。
那张照片还在。
他把照片调出来,放大,再放大。
那男人的背影,两手插在口袋里,站姿有点歪——不是军人的站姿,也不是干活人的站姿。像是站累了,随随便便一歪。
顾寒把屏幕举到灯下。
看不清。像素就那么多,放大了全是色块。
他盯着那片模糊的江面看了很久,最后按下锁屏。
黑掉的屏幕上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眼下青黑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二十四岁的人,看着像三十四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,用袖子擦了擦背面那道裂纹,又翻回去。
这个动作,他一天要做七八回。没信号,没网,没地方充电——在这边,手机就是块玻璃砖。可他还是天天带着它,天天开机,天天看一眼黑屏里的自己。
你到底在哪儿。他对着那块黑屏说了一句。
屋里没人应。
他把手机塞回怀里,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