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在那条巷子口站了很久。
手机还攥在手里,屏幕上是那行字。
顾先生,那块玉的买家,想见您一面。
他把屏幕按灭,又按亮,又按灭。
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抬起手,按上眉心。
稻草。霉味。
顾寒落地就往外跑,跑出粮仓,穿过巷子,下城墙根那道斜坡。
棚子的门开着。
他弯下腰钻进去,第一眼看见的是赵母——她坐在床上了。
不是躺着。是坐着,背后垫着两卷旧被褥,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,正在喝粥。
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。
赵母看见他进来,手停在半空。
柱子,她转过头,声音还是哑的,是那位先生么?
赵铁柱从角落里站起来。
赵母把碗放下,两只手撑着床沿,要往下滑。
顾寒两步跨过去,按住她的肩膀。
别动。
先生——
躺回去。
赵母不肯。她仰着脸看着顾寒,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但眼睛是清亮的——不再是那种烧糊涂的浑浊。
先生,她说,柱子跟我说了。我这命是您给的。
不是我给的。顾寒说,是药给的。
药也是您拿来的。
顾寒不再接这个话。他扶着她躺下去,然后蹲到床边,解开她背上缠着的布条。
布条拆到第三层,顾寒的手停住了。
赵铁柱凑过来。
爷,怎么了?
顾寒没答。
他从包里掏出手电筒——这个还有电,他省着用——按亮,照在那个创面上。
原来的那个洞,浅了。
不是收口那种浅。是洞底长出东西来了。
一层细密的、颗粒状的、鲜红的新肉,像撒了一层湿的砂糖,把原来那个黑窟窿一点一点填起来。
肉芽。
顾寒把手电筒移近了一点,看创面边缘。
黑的那圈没有再往外扩。按下去,软的,有弹性。没有波动感——脓腔干净了。
他伸手在那圈皮肤上轻轻压了一下。
赵母了一声。
顾寒笑了。
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。
疼就对了。他说,不疼才是坏事。
他拧开碘伏,用镊子夹了团纱布,沾湿,开始擦。
擦到一半,赵母又了一声。
先生,她小声说,这次的疼,跟上次不一样。
哪儿不一样?
上次的疼,是闷的。她说,像有人在我背上压了块石头,疼是疼,可那石头压在哪儿,我记不清。
她顿了顿。
这次的疼,是明的。您棉签点到哪儿,我就疼到哪儿。
顾寒的手停了一下。
这说明您脑子清楚了。他说。
赵母了一声。
顾寒把新纱布填进去,缠好,打了个结。
然后他从包里数出六粒阿莫西林,放在碗里,推给赵铁柱。
一天三次,一次两粒。饭后。吃完这六粒,就不用吃了。
不用吃了?
够了。顾寒说,再吃就不是治病,是糟蹋东西。
赵铁柱把那六粒药捧在手心,像捧着六颗珠子。
出门的时候,太阳已经斜了。
顾寒站在棚子外面,伸了个懒腰。他三天没正经睡过,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紧。
赵铁柱跟出来,站在他身后。
我娘说,赵铁柱的声音低下去,我这条命是您的,柱子也是您的。
顾寒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你也这么说?
我也这么说。
我不收。顾寒说。
赵铁柱愣住了。
我不要你的命。顾寒说,我要你活着,给我干活。命是你的,活儿是我的。这样你活着才有意思。
赵铁柱站在那儿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他这辈子没听过这种说法。
两个人沿着臭水沟往回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步,赵铁柱忽然停下。
我……他搓了搓手,那双手上全是裂口,我想跟您学认字。
顾寒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认字?
为什么要认字?
赵铁柱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草鞋。鞋帮散了,大脚趾从破口里露出来,指甲是黑的。
我娘说的。他说,她说我要是识两个字,就能去码头账房里当个记账的。记账的一天五十文,还管饭,不用挑担。
他顿了顿。
挑担这活儿,我今年三十二,干到四十就废了。码头上那些老挑夫,四十岁以后腰就直不起来,只能去给人看门。
顾寒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赵铁柱。
你要学的不是认字。
赵铁柱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
你要学的,是不用挑担。顾寒说。
赵铁柱的嘴唇动了动。
然后他低下头,很轻地了一声。
那声里有点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害羞,是被说穿了之后的一点难堪。
顾寒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我教你。他说。
赵铁柱猛地抬起头。
真的?
真的。
什么时候?
先把话说清楚。顾寒说,我不止教你一个人。
赵铁柱愣了。
还有谁?
顾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过那片洼地,绕过一滩黑水,走上城墙根那条斜坡。
斜坡很陡,他那双运动鞋底下的纹路早就磨平了,踩在湿土上打滑。他伸手扶了一下墙。
我手里有三百多面镜子。他说,这些镜子卖完了,我还有什么?
赵铁柱跟在后面,听不懂。
爷,镜子卖完了,您再进啊。
从哪儿进?
赵铁柱答不上来。
顾寒也没指望他答。
他走到坡顶,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棚户区。
夕阳压在城墙的锯齿上,把那一片低矮的茅草顶染成了暗红。有几处已经冒起了炊烟,直直地往上飘,风一吹就散。
我要在这边开个学堂。顾寒说。
学堂?
教认字,教算账。顾寒说,教多少人,看有多少人来。来的,我管饭。
赵铁柱站在坡下,仰着脸看他。
夕阳把顾寒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铺到赵铁柱脚边。
他说,那得花多少钱啊。
顾寒转过身,往粮仓的方向走。
不花钱。他说,花的是往后三十年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