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烟斋对面的茶摊,第三天上,还是同一个人。
一张矮桌,一条长凳,一盏茶。从辰时坐到酉时,中间换过两回水,别的什么都没点过。
茶摊老板姓胡,在这条街上摆了十几年摊,什么人没见过。
他以前见过这种坐法——那是官府的人盯梢。
但这个人不是官府的。这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,脚上是薄底靴,手指甲修得干净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着的。
第二天下午,胡老板忍不住了,端着茶壶过去续水的时候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
这位爷,您是在等谁?
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,笑了笑。
不等谁。看街。
胡老板就不再问了。
第三天傍晚,钱掌柜关了铺门,绕到顾寒住的院子。
他是一个人来的,没带伙计,进门的时候脸上全是汗。
顾先生。
钱掌柜,坐。
钱掌柜没坐。他站在门口,搓着手。
顾先生,出事了。
顾寒正在灯下数货,头也没抬。
什么事?
对面那茶摊,坐了个人。钱掌柜说,三天了。天天来,天天坐到天黑。我打听了——那是王员外家的管家。
顾寒的手停住了。
哪个王员外?
城南王崇德。钱掌柜说,城南半条街都是他的。米行三家,布行两家,当铺四座,还有城外的八百亩水田。
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些。
这人不好惹。
顾寒把手里那面镜子放下。
怎么个不好惹法?
前年,钱掌柜咽了口唾沫,前年有个外乡人来城南卖蜀锦,卖得比他布行便宜两成。卖了两个月,人就没了。
没了?
说是夜里失足,掉进秦淮河里了。钱掌柜说,捞上来的时候,身上没有伤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赵铁柱在角落里坐着,两只手按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所以,顾寒说,您是来劝我收手的?
钱掌柜的脸涨红了。
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
我知道您不是。顾寒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夜里的街空荡荡的,只有对面茶摊还亮着一盏灯。
钱掌柜,他说,您明天照常开门。
照常开?
照常开。顾寒说,而且从明天起,每天挂两面出去,一天涨五两。
钱掌柜的嘴张开了。
顾先生,他都在盯着了,您还加货?
他盯着,说明他在算。顾寒说,他算了三天还没动手,说明他还没算明白我到底有多少。
他转过身。
人最怕的不是对手厉害。是不知道对手有多厉害。
钱掌柜站在那儿,喉咙动了两下。
那他要是一直算不明白呢?
那他就会来找我。顾寒说,主动来。
第四天,帖子到了。
一张大红的帖,烫金的边,上头写着王崇德拜上,请顾寒去醉仙楼赴宴,时间是次日午时。
送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厮,进门就跪,双手举过头顶。
顾寒接过帖子,看了一眼,随手放在桌上。
回你家老爷,我去。
小厮磕了个头,退出去了。
赵铁柱把门关上,走回来。
爷,这是个鸿门宴吧?
那咱们还去?
顾寒把帖子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,他请我,说明他现在还不想撕破脸。不想撕破脸,就说明他还有求于我。
求什么?
求我说实话。顾寒笑了笑,可我不会说。
他顿了顿。
赵铁柱,明天你跟我一起去。
你什么都不用干。顾寒说,你就站我后面。
那天夜里,顾寒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他面前摊着一张纸,是那天在物流园白板上抄下来的那张表。
左边是大明缺,右边是。
他拿起笔,在最上面又添了两行。
左边写:糖。
右边写:白砂糖,四块一斤。
写完,他看着这两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笔放下,吹了吹墨,把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