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从仓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坐在垃圾房旁边的地上,先摸出手机。
时间对得上。
他在里面走了四十多分钟,外面也是四十多分钟。
顾寒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,然后做了一件很蠢的事——他又闭上眼,把手指按上眉心。
热。
眼前一白。
水泥地,白光,望不到边的空旷。
他又出来了。
来回试了五次,顾寒终于确认了一件事:进仓是自由的。
不是一天一次,不是一天两趟。是随时。
进出仓,和穿过去,是两码事。
这个发现让他坐在垃圾堆旁边,笑了三分钟。
笑完,他开始做实验。
第一个实验:时间。
他跑到巷口买了两个肉包子,回到垃圾房旁边,把一个放进去。
然后他等了四个小时。
四个小时里他做了这些事——去银行把剩下的二十万存了,去便利店买了瓶水,坐在江边台阶上看了一小时货船,又回医院缴费窗口补办了转账手续。
四个小时后,他回到垃圾房旁边,把包子取出来。
还是热的。
不是还有点温,是热的,隔着塑料袋烫手那种热。
顾寒咬了一口。
跟刚出笼的一模一样。
第二个实验:距离。
他把那瓶水放在地上,往前走了三步,回头,伸手。
水消失了。
往前走到第五步,再伸手。
水又消失了。
第六步,第七步,第八步——伸了五次手,水还在地上。
顾寒走回去捡起水,又数了数步子。
五步。
超过五步就够不着。
第三个实验:活物。
顾寒在巷子里蹲了十分钟,等来一只流浪猫。
他伸手去抓,猫跑了。
他又蹲了十分钟,用半根火腿肠把它骗过来,一把按住。
猫在他怀里炸了毛,爪子挠在他手背上,三道血印。
顾寒抱着猫,闭上眼,按眉心。
热。
眼前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顾寒睁开眼。他还在原地,猫还在怀里,炸着毛,冲他嘶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
还是没进去。
他换了只手抱猫,试第三次。
第三次的时候,那股热忽然变了。
不是往外渗的热,是往里扎的热。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,从他的眉心一直扎到后脑。
顾寒了一声,松了手。
猫跑了。
他捂着眉心蹲下去,蹲了半分钟,鼻子里有东西流出来。
他抹了一把。
一手血。
顾寒在垃圾房旁边坐了很久。
他用纸巾塞住鼻孔,仰着头,看着头顶那一线天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他打字,打得很快。
【规则】
【一:进出随时】
【二:里面的时间不走】
【三:五步之内,伸手就能收】
【四:活物进不去】
打完,他停住了。
还有一条。
最重要的一条。
他想的是那片空地。他走了四十分钟,跑了一刻钟,没走到边。
那地方有多大?
顾寒想了很久,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,往巷子外面走。
第二天,顾寒干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去了一趟旧货市场,花一百八买了一辆折叠平板车,轮子是那种实心橡胶的,承重标着三百公斤。
第二件,他去了批发市场。
这次他带了四千三。
镜子,四百面。
摊主那个女人抬起头,这次她认得他了。
你上回不是拿了一百?
这回多。
六块。
五块八。
六块,不讲价。
五块八,我给你现结。
女人看了他两秒。
五百面起。
成交。
四百面镜子,两千三百二。
打火机两千个,四百六。
不锈钢水果刀一百把,三百。
手电筒二十个,两百四。
五号电池一百节,八十。
糖果——那种硬的水果糖,散装的,一斤六块,他买了五十斤,三百。
最后还剩两百四十,他全买了缝衣针。
一包一百根,买了二十四包。
摊主给他装货的时候问了一句:小伙子,你这是要下乡啊?
差不多。
女人笑了一声,把编织袋的口扎紧。
你这些货,搁我这儿能卖三倍。她说,你要是卖不动,拿回来,我按七折收。
顾寒把编织袋扛起来。
卖得动。他说。
回到垃圾房旁边的时候,天又快黑了。
顾寒把平板车展开,把七个编织袋一个个码上去,用绳子捆紧。
然后他站在车前面,伸手扶住车把,闭上眼,按上眉心。
热。
眼前一白。
车在。
顾寒睁开眼,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脚下。
水泥地。
平板车安安稳稳地停在水泥地上,七个编织袋码得整整齐齐,绳子没松。
头顶还是那片没有来源的白光,远处还是那片望不到边的影子。
顾寒松开手,往后退了三步。
他看着那辆车。
一车货,安安静静地停在一片能装下一座城的空地上。小得像一粒灰。
然后他后退,一直退到那片影子的边缘,回头看。
车还是那么小。
顾寒转过身,面对着那片望不到头的空地,站着不动。
他站了很久。
六百年的仓库,他一个人搬。
三公里,他走四十分钟。这块地要是全塞满,他一个人搬一百年也搬不完。
顾寒忽然明白了。
真正卡住他的不是这块地有多大。
是他一天能搬多少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,在备忘录上又打了一行字。
【五:别想装满。想每天能搬多少。】
打完,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白光。
然后他伸手,抓住车把,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