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部七楼,收费窗口。
顾寒把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,抽出一捆,推过去。
三床,陈淑兰。预缴四十万。
窗口里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捆钱。
您等一下。
她拿起电话,说了几句。
三分钟后,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办公室里出来,是财务科的主任。
您好,我们这里大额缴费建议走转账,现金需要——
我知道要走手续。顾寒把剩下的五捆也推了过去,这五捆先押在这儿,剩下的我下午来办转账。您先把账挂上,我妈明天早上的透析不能停。
主任看了他一眼。
您跟我来一趟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,顾寒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他没说古董,也没说拍卖。他说的是:房产变卖了,钱是买方给的现金,明天就能办完转账。
这个说法有漏洞,但不大。
主任听完了,点了根烟,没抽,就夹在手上。
小伙子。
您说。
你妈那病,是个无底洞。
顾寒没说话。
我不是要吓你。主任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我是见过太多了。前面三床那个老李家,卖了房,卖了车,撑了两年,最后人还是走了,钱全是借的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什么。
顾寒抬起头。
我知道我妈这次不会走。他说。
主任愣了一下。
四十万够撑多久?
够撑到我赚到下一个四十万。
主任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他站起来,我去给你办。
账挂上了。
顾寒从办公室出来,站在走廊里,看着七楼那盏一闪一闪的坏灯。
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
然后彻底不亮了。
顾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他走到楼梯口,推开门。
门外四个人。
楼梯间里没灯,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走廊的光。
豹哥站在最前面,那根金链子在他领口外面晃。
他看着顾寒,笑了。
顾少,两天没见,气色好多了。
顾寒没动。
躲哪儿去了?豹哥往前走了半步,我让人守了你妈两天,你一次都没来。我还以为你跑路了。
我妈呢?
在里头躺着呢。豹哥侧过身,让出一半门缝,你要不要进去看看?
顾寒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你别急。豹哥说,我今天来不是要动手。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。
六百一十万。豹哥伸出六根手指,今天第六天了。利滚利,六百四十万。
顾寒看着他。
我给你两条路。豹哥说,第一条,你现在跟我走,去跟我老大当面说清楚,分期也行,打工抵也行,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。
第二条呢?
第二条,豹哥笑了,你妈明天停药。
楼梯间里很静。
顾寒听见楼下有人在推车,轮子碾过地砖,咕噜咕噜的,由远及近,又远了。
豹哥。顾寒说。
你带了纸笔吗?
豹哥愣住了。
什么?
纸笔。顾寒说,你不是来讲道理的吗。讲道理得写字。
十分钟之后,楼梯间的应急灯被打开了。
那是走廊尽头一盏绿色的指示牌,光很弱,但够用。
顾寒蹲在地上,把一张纸铺在膝盖上,用豹哥手下递过来的一支圆珠笔写字。
他写得很慢。
豹哥站在旁边看,看了半天,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——
还款协议。顾寒把纸举起来。
他念:
甲方王豹,乙方顾寒。乙方欠甲方本金四百八十万,利息按年息一分计算,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,三年内还清。
年息一分?豹哥叫起来,你他妈做梦——
你听我说完。
顾寒继续念:
甲方承诺,本协议签署后,不得以任何形式、由任何人,向乙方及其家属催收、骚扰、接触。乙方母亲陈淑兰所住病房及周边,甲方人员不得靠近五十米以内。
若甲方违反上述条款,本协议自动作废,乙方所欠全部债务即告终止,且甲方需向乙方赔付人民币一百万元。
你——
最后一条。顾寒说。
他抬起头。
本协议签署当日,乙方首付四十万,现金,当场交付。
楼梯间里静得能听见应急灯的电流声。
豹哥的嘴张着,没合上。
他身后那个金链子先反应过来:豹哥,这不能签——
豹哥抬手,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。
闭嘴。
他低下头,看着顾寒。
四十万。豹哥说,你现在。
顾寒站起来,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,拉开。
三捆钱,封条完好。
他一捆一捆放在地上。
这是三十万。顾寒说,还有十万,在楼下财务科押着,明天转账给你。你可以跟我一起下去办。
豹哥盯着那三捆钱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顾寒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放贷的人最怕的不是欠钱的人跑,是欠钱的人死。死了一分钱都要不回来。眼前这小子消失两天,回来就掏出四十万现金——这钱是怎么来的,豹哥不敢想,也不敢问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这小子现在有钱。
有钱,而且愿意还。
这就够了。
豹哥说。
签字的时候,豹哥的手抖了。
不是顾寒那种抖一下就停的抖。
是从手腕一直抖到笔尖,签完两个字,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一道。
顾寒把纸拿过来,对着应急灯看了看,吹了吹墨迹,折成四折,塞进内兜。
然后他弯腰,把那三捆钱捡起来,一捆一捆递到豹哥手上。
清点了。
豹哥数了一遍。数得很慢,数完,抬起头。
顾少。
你这钱……
你别问。顾寒说。
豹哥咽了口唾沫,点头。
他转身要走。
豹哥。顾寒在后面叫住他。
豹哥停住,没回头。
顾寒说:我妈在七楼,三床。
我知道。
你们要是再在她门口出现一次——
顾寒停住了。
后面的话他没说。
楼梯间里那盏绿色的应急灯一闪一闪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,晃。
豹哥站了大概五秒钟。
然后他带着人走了。
脚步声一路下楼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六楼。
顾寒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回七楼,走到三号病房门口,隔着玻璃看了很久。
母亲在里面睡着,脸朝里,被子盖到胸口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,缸子边上有一个豁口。
顾寒在门口站到腿麻,然后转身,走了。
那天晚上,顾寒没有回出租屋。
他租不起的地方,他也不敢回——豹哥的人可能还在那儿守着。
他在医院后巷的垃圾房旁边坐了一夜。
后半夜下了点雨,他缩在墙和垃圾桶中间那条一米宽的缝里,把背包抱在怀里。
怀里还有两捆钱。
二十万。
顾寒坐在那儿,看着巷口那盏路灯,一直看到天亮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把背包放在地上,闭上眼,手指按上眉心。
那股热从骨头里渗出来。
这次来得比前两次都快。
顾寒在心里数了三个数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他睁开眼。
不是稻草。
脚下是水泥地,平的,硬的水泥地,一眼望不到边。
头顶很高,高到看不见顶,只有一层均匀的、没有来源的白光,从上面照下来。
顾寒站起来。
他转了一圈。
又转了一圈。
四周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地,只有光,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,一片影子的边缘。
他朝那个方向走。
走了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五分钟。
他开始跑。
跑了大概一刻钟,他停下了。
前面还是那样。地是平的,光是白的,远处那片影子还是那么远。
顾寒站在那儿,喘着气。
他喊了一声。
喂——
声音传出去,没有回声。
一点回声都没有。
他蹲下去,用手指摸了摸地面。
水泥,很平,没有缝,没有灰。
顾寒蹲在那儿,一只手撑在地上。
然后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了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之后,他停下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
鞋边上那圈荧光绿,在白光底下亮得刺眼。
顾寒蹲了下去。
他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一开始没声音。
后来有。
他蹲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泥地上,蹲在一片没有回声的空旷里,哭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