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从医院后巷的垃圾房旁边爬起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他先摸了摸口袋。
玉在。
硬硬的,凉的,隔着布料硌着大腿。
他站在垃圾房旁边那堵灰墙下,把玉掏出来,对着天光看。
白的。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白,是温的,像一小块凝住的猪油。边上有个兽头,刀口很深,纹路被磨得发亮。背面刻着几个字,他不认得。
顾寒把玉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然后塞回兜里,往公交车站走。
江城古玩城在老城区,一栋四层的旧楼,门口两只石狮子,狮子的鼻子被人摸得发亮。
顾寒九点到,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。
一楼大厅空荡荡的,摊位一家挨一家,玻璃柜子里摆着铜钱、银元、玉件、宣德炉乾隆碗。
顾寒一家一家走过去。
走到第七家,他停住了。
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子,正在剪指甲。
老板,收玉吗?
胖子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看他的鞋,看他的包,看他的脸。
看看。
顾寒把玉放在柜台上。
胖子地合上指甲钳,拿起玉,掂了掂。
然后他把玉翻过来,看背面。
看完,他把玉放回柜台,往顾寒这边推了半寸。
仿的。
顾寒没动:什么?
仿的。胖子说,这料子是青海料,工是机工的,做旧做得还行,但你看这刀口——他把玉翻过来,用指甲抠了抠兽头的眼睛,一刀下去两头齐,机子的活儿。手工的不是这样。
多少钱?
胖子笑了一声。
我不收。他说,你要是想出手,出门左转第三家,老陈收这个。他眼神不好。
顾寒把玉拿起来。
谢谢。
不谢。
顾寒走出十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胖子已经重新拿起指甲钳了。
老陈那家在走廊尽头。
店面很小,柜台是老式的木头柜台,玻璃擦得很亮。柜台后面没人。
里屋有人在说话。
顾寒敲了敲柜台。
有人吗?
里屋的声音停了一下,然后有人撩开帘子出来。
是个七十来岁的老人,戴老花镜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袖口套着两只蓝布袖套。
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,看了一眼顾寒手里的东西。
顾寒把玉递过去。
老人接过去。他没有立刻看,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白布,铺在柜面上,然后把玉放在白布上。
然后他拿起放大镜。
顾寒看着他。
老人看了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看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,他的手开始抖。
顾寒看见了。
那不是紧张的手抖。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,控制不住的、细微的抖,从手腕一直传到指尖。
老人把放大镜放下。
他抬起头,摘掉老花镜,用袖套擦了擦眼睛。
小伙子。
这东西,你从哪儿来的?
顾寒顿了一下。
家里传的。
老人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老人笑了,笑得很淡。
你不说实话,我也不逼你。他说,但我得告诉你,这东西是什么。
他把玉翻过来,让背面朝上。
这料子是和田籽料里的羊脂。你看这油润度——不是那种打蜡打出来的亮,是料子本身往外冒油。这种料,现在市面上一年出不了几公斤。
他的手指点在兽头的眼睛上。
再看这个工。这是一面坡,一刀下去,一面深一面浅,斜坡下来。这是元代的工。明初也这么干,但明初的坡收得急,元代的坡放得开。这块放得开。
他翻到背面,指着那几个字。
这几个字,是八思巴文。元朝的官印上才用。
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是…
这是元代的官作。老人说,而且不是一般的官作。你看这兽——
他把玉举到灯下。
这是龙生九子里的椒图。形似螺蚌,性好闭。元朝人把它刻在门上,也刻在玉牌上。带这个的,是守门禁的人。
什么门禁?
老人把玉放下。
宫里的。
顾寒没说话。
老人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看着他。
小伙子,这东西我不敢收。
为什么?
因为我给不起价。老人说,你要是拿去卖,能卖多少钱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我店里的钱全拿出来,也只够买它一条腿。
顾寒站在那儿。
那我该找谁?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名片,推过来。
名片上印着:恒晟拍卖行 · 苏曼 · 副总经理。
这姑娘我认得十几年了。老人说,她眼睛毒,嘴紧,最重要的一点——她不问来路。
不问来路?
不问。老人说,但她会让你签一份东西,保证东西的来源合法。签了字,出了事你自己担。这行规矩。
顾寒把名片拿起来。
名片是铜版纸,摸着有点凉。
谢谢。
别谢我。老人把玉用那块白布重新包好,推过来,我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你那句话没说好。
哪句?
家里传的老人说,你这话说得太顺了。顺得跟背过一样。
顾寒的手停在半空。
下回别说这句。老人低下头,开始收拾柜台,你要是还想在这行里混,就编个更像的。
恒晟拍卖行在江边一栋写字楼的十九层。
顾寒出电梯的时候,前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先生,有预约吗?
我找苏曼。
您有预约吗?
顾寒把那张名片递过去。
前台看了一眼名片背面——老人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她拿起电话,说了两句,放下。
苏总让您进去。
办公室很大,一整面落地窗,江景。
苏曼坐在办公桌后面,三十五岁上下,短发,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。桌上堆着几个文件盒,还有半杯凉透的咖啡。
她抬头看了顾寒一眼。
顾寒坐下。
老陈给我打电话了。苏曼说,他说你有一块元代的羊脂玉牌,八思巴文,椒图纹。
顾寒把包着白布的玉放在桌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
苏曼没有立刻去拿。
她先戴上一副白手套。
然后她把玉拿起来,走到窗边,对着光看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顾寒开始觉得手心出汗。
这东西,苏曼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老陈跟你说了多少?
说了料,说了工,说了字。
那我就说点他没说的。
她把玉翻过来,指背面的一个角落。
你看这儿。
顾寒凑过去。
那个角落上,有一点点极细的划痕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这是编绳磨的。苏曼说,绦带穿过这个孔,戴在人身上,衣服蹭,手摸,几十年下来才能磨出这个。
她把玉放回桌上。
这东西被人戴过。戴了很久。而且戴它的人,不干粗活。
顾寒看着她。
所以?
所以这东西能上拍。苏曼说,我们秋拍有个玉器专场,这件可以做封底。保守估价——
她顿了一下。
一百二十万起。落槌可能到两百万。
顾寒的手指攥住了裤子的布料。
但是,苏曼紧接着说,要走拍卖,最快也要三个月。三个月后结算,再扣佣金、扣税,到你手上大概一百四十万。
她抬起头。
你要不要等?
顾寒没说话。
他想的是七楼三床,是那张四十八万七千三的缴费单,是护士站那个小姑娘说的明天真的排不上了。
要现在。顾寒说。
现在?
现金。现在。
苏曼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利,像是在数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。
现在收,我只能给你六十万。她说,因为我得压两个月的资金成本,还得担风险。
六十万。
六十万。
顾寒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他说:成交。
手续办了两个小时。
苏曼的助理拿来一沓文件,一份一份让顾寒签。
来源声明。合法性保证书。转让协议。完税承诺书。
顾寒一份一份看,看得比他这辈子看过的任何东西都仔细。
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,苏曼把一支笔递给他。
这一份你多看两眼。她说,这条写的是,如果这件东西被认定为赃物或者出土文物,你承担全部法律责任。
顾寒看着那一行字。
然后他拿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那个墨点在纸上洇开,像一颗很小的痣。
顾寒签完了名字。
苏曼把文件收过去,翻检查了一遍,放进文件盒。
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。
小周,去财务支六十万现金。对,现金。
放下电话,她看着顾寒。
你手抖了。
第一次?
第一次。
苏曼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抽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跟柜台那张不一样。这张上面有一个手写的手机号。
下回有东西,先给我打电话。苏曼说,别再跑古玩城了。那地方,十个人里有九个想骗你。
顾寒把名片收起来。
你不问我是从哪儿弄来的?
苏曼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盒,动作停了一下。
老陈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他说这小伙子那句家里传的说得太顺了,顺得跟背过一样。
她抬起头。
所以我也不问。
为什么?
因为问了,你就得再编一句。苏曼说,编多了,你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。
她把文件盒摞整齐。
我只要你保证一件事。
什么?
每一件东西,都能过备案。
顾寒看着她。
他说。
四十分钟后,顾寒从写字楼里出来。
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,包里装着一个牛皮纸袋,纸袋里是六捆现金,每捆十万,封条还在。
他站在写字楼门口,看着江对面的天。
灰的。
顾寒把包的拉链拉好,又用手按了按,确认拉链到底了。
然后他转身,往医院走。
走了三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十九层,一整面落地窗。
苏曼站在窗边,正低头看着楼下。
她看见顾寒回头,举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