湟水谷地的豪酋和研巩也是老相识。
那人是出了名的抠门，连研巩带来的五百只羊都不允许在种落居住地附近放牧。
眼前的巴人居然说不用管？！
好在巴荆很快回答了研巩的疑问。
“陇右尉已与本地酋豪立约。
“秦人助其开垦湟水膏腴之地，播植五谷。
“条件便是我军驻此期间，得在此牧放战马、畜群。”
研巩听着翻译过来的话，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不久之前，他听说自己的部落不在秦军的进军线路上，暗自庆幸过好久。
甚至在得知秦军驻军湟水的消息时，他还幸灾乐祸。
想到这些吝啬了一辈子的酋豪被人连吃带拿的委屈嘴脸，就忍不住发笑。
如今看来，该被嘲笑的人是他自己啊。
湟水谷地的人不仅白得了劳动力，连种地的种子都不用自己出。
秦人给他们开好田，播好种。
连田间管理，秦人都替他们安排妥当，开垦的是临近湟水、方便灌溉的土地。
研巩酸了，秦人大军为什么没从大榆谷经过呢？！
研且不客气道：
“已经是夏天，这时候才播种是不是太晚了？！”
巴荆哈哈笑了起来。
“要说放牧羌人是内行，要说种地，羌人可就是外行了。”
研且生气，那是他们不想种地、只想放牧吗？
秦人把他们都赶到山里了，将肥沃的土地据为己有，现在说他们种地外行？！
他们无地可种，怎么积累种地的经验？！
一代又一代，可不就只会放牧的吗？！
巴荆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惹人反感的话，他不过实话实说罢了。
他来这里也听到许多传说。
羌人领袖无弋爰剑当初被秦国所俘。
身为俘虏，学的那点种地放牧的本事放到羌人这里，就能让部族生产力大发展。
可见以前得落后成什么样。
巴荆说道：
“秦人主要播种的糜子。六月种黍，九十日可收。
“还有豍豆，种子是酋豪自家拿出来的。听说长得更快些。”
研巩一听，更是恨得牙痒痒。
豍豆是一种罕见的小豆种子，是他们开春从塞人商人手里交换来的，十分珍贵。
听说这种外皮很薄的球形小豆，是适合在山地播种的豆类。
他们几个大豪酋一个二个宝贝得跟什么似的。
但他们都不敢种，唯恐把种子浪费掉。
就是买的最多的研巩，也只敢在大榆谷试种了一点点。
没想到湟水谷地的几个家伙居然把压箱底的种子拿出来了，就对秦人这么信任？！
巴荆还不忘补充道：
“这附近就有一块地，你们要有兴致，不妨去看看。”
从巴人商队驻地出来的研巩心情十分复杂。
他不信邪，非要去秦人耕地的地方看看。
研且这会儿也没有溜走的意思。
这是难得的机会，他倒要看看秦人到底在搞什么鬼！
总不能真像其他人说得那样，在老老实实种地吧。
他们到的时候湟水两岸，不少羌人站在这里看热闹。
大片大片的土地已经被开垦出来。
田地之中的秦人并不多。
这和研巩想象中的场景大相径庭。
从前种落垦荒，全凭青壮持木耜、石锸深挖。
就算是烧荒，草根也难除，种子也难发芽。
只能弯腰刨土，一日下来腰背酸痛，掌心尽是血泡，数日方能开出小片地。
而眼下秦人，仅需三人两牛，就完成他们种落数十青壮齐上阵才能完成的工作量。
两头犍牛并排，同架一具铁犁。
前头一人引牛，呼喝控住步调。
中间一人掌辕，抬压长辕，以此调犁铧入土深浅。
末尾那人扶稳犁梢，把持犁沟走向。
铁铧切入土中，盘结的草根应声断裂，湿土被成片翻起。
因为隔得远，并没有看清那些秦人的表情。
从他们笔挺的身形和悠闲的步态来看，研巩就知道秦人耕种比他们往日不知道省力了多少倍！
当然了，如果离近了，就会发现扶犁的士兵紧咬着牙。
他仔细控制着手上的力道，哪怕胳膊酸得要断了，动作也依然标准。
也是费了很大力气，他才让自己种地种出了高人风范。
研且沉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一旁羌人的对话止不住钻入耳中。
其中一个人自豪地指着远处说道：
“看见那头牛了没？那是我们种落的牛！”
仿佛那个能一天开三四亩地的人是他一样。
周围人纷纷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，原来这块儿正在开垦的地是他们种落的。
另一人不甘心那人出风头，说道：
“这算什么，前两日秦人在我们种落里耕地，那才叫厉害！
“你们是没见过播种的耧车！
“一人一牛，一天就能种一顷地！”
哇！
四周纷纷响起惊叹之声。
很快，这个人的话就遭到了质疑。
“你知道一顷地有多大吗？！少在这里胡说！”
那人被质疑，立刻不愿意了，怒道：
“我可没瞎说，一会儿他们就要下种了，你们等着瞧！是不是瞎说，一看便知！”
无论哪个时代，男人对机械总是天生沉迷。
一群人看秦人种地，竟然从正午看到了黄昏。
他们真的等到了秦人用那个耧车。
原来那人没撒谎，是他们太孤陋寡闻了！
他们此时哪还有和秦人作对的念头，满心满眼都是对新技术的渴望。
研巩感慨：
“何时吾等才能得此利器！”
研且握紧了拳。
这一切，本来应该是他们的！
土地、工具、耕牛，他全部都要夺回来！
西征军在湟水组织民众生产，鼓励民间交易，深得当地黔首酋豪的爱戴。
当然也有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暗戳戳准备搞事情。
早在更早的四月，始皇帝的銮驾已经离开了东海郡，到达琅琊郡。
始皇帝放弃回咸阳问责太子，火急火燎地来琅琊，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为了他的长生药。
徐福早在数年之前，就已经出过一次海，但是空手而归，并没有寻得仙药。
但回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徐福都没有任何动静，也没有再次出海的迹象。
始皇帝作为唯一甲方，是来催进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