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项核验报告刚封存,陈卫国便送来一份人员名单,六名龙腾离职高管,职位横跨理财销售、项目审核和资金调拨。
其中三人已经离开汉东,一人拒接协查电话,留在京州的只有原区域总经理孙志强和原风控副总马立新。
“先找谁?”陈卫国问。
楚河翻了翻履历,“依法通知两人都来,分开安排,别让他们碰面,询问前先说明权利义务。”
祁同伟正好赶到,接过名单扫了一遍,“孙志强去年被龙腾免职,马立新主动辞职,两个人都和沈国锋闹过矛盾。”
“有矛盾不等于他说的都真。”
“我知道,口供只做线索,最后还要拿书证对。”
楚河把两份背景材料分开,“孙志强看重面子,离职后还对外说自己正常调任,马立新胆子小,最怕背资金责任,问法不能混。”
祁同伟收起材料,“手续走省厅法制审核,通知写协助调查,不碰无依据的强制措施。”
上午十点,孙志强先到了省厅经侦询问室,西装穿的很齐,进门还问能不能从侧门走,生怕叫熟人看见。
工作人员按程序告知事项,他听完便靠进椅子,“龙腾的事我早不管了,去年九月就完成交接,后面的资金怎么用,问我没用。”
祁同伟翻开劳动关系记录,“今天问你任职期间的事,产品谁审批,项目谁核验,销售口径谁下发,知道多少说多少。”
“集团有制度,各部门各负其责。”
“制度叫什么?”
孙志强一时没接上,手掌来回摸着杯盖,龙腾的所谓制度多数只在培训时拿出来,真正做决定,全看总部邮件。
祁同伟没追着逼,先把二十三只产品名称放到桌上,“这些产品,你签过区域发行确认。”
“我只确认销售计划,底层资产由总部审核。”
“销售前看过项目材料吗?”
“看过摘要。”
“旧货运站已经收回,摘要写集团自有,你有没有问?”
孙志强脸色变了些,“总部说权属正在协调,地方项目常有手续滞后,这不能算我明知。”
这句回答听着自保,却把总部统一解释说了出来,记录人员当场标注,询问继续围绕说明来源和传达方式展开。
孙志强咬准口头通知,不承认见过书面材料,也不承认门店把产品说成政府背书。
祁同伟翻过一页,“你任职时,区域销售返佣最高提到百分之七,这个比例谁批的?”
“市场竞争,行业里都有。”
“我问谁批。”
“总部财富中心。”
“具体人。”
孙志强抬眼看了看记录设备,“陈放管资金,销售归副总裁周荣,我只执行。”
第一处名字落下,后面的口子便开了,祁同伟顺着审批节点继续问,孙志强开始承认总部每周下发任务排名。
完不成的区域扣奖金,连续两周垫底,负责人直接换掉,门店经理为了留住职位,只能催客户续投。
“风险怎么讲?”
“按培训口径讲。”
“口径内容呢?”
“时间久了,记不全。”
祁同伟推过去一张宣传页,“这句省市重点支持,谁让加的?”
孙志强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,“宣传部门做的,区域没权修改。”
“你签过投放确认。”
“那只是确认数量。”
询问卡在这里,祁同伟没有发火,合上材料让工作人员暂时休息,所有过程照常记录。
隔壁房间里,马立新已经坐了四十多分钟,杯里的水一口没碰,手提包一直抱在怀里。
他离职前负责风控,二十三只问题产品里,十五只出现过他的电子审核,可系统记录又显示,有七次审核发生在深夜。
祁同伟进门坐下,“身体能不能坚持?”
“能,我只想先说明,那些审核并非我本人操作。”
“账号归你,密钥也归你。”
“密钥叫总部收走过。”
马立新开口很快,“每月底冲规模,资金部会统一收密钥,说是批量复核,产品过完再还回来。”
“谁收?”
“陈放的助理,叫刘波。”
“有交接记录吗?”
“他们从不留,都是电话通知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,“不留记录,你为什么交?”
马立新嘴唇动了几下,“不交就让我走,我有房贷,还有孩子上学,我…我当时只想着撑过去。”
这理由算不上无辜,却符合他的处境,怕丢工作,怕担责任,两头都怕,最后便把密钥交了出去。
祁同伟没有替他开脱,“你交出审核权限,产品出了问题,你一样要承担相应责任,早点把事实说全,才是对自己负责。”
马立新抱包的手松了些,“我留过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总部下发的风险豁免表,还有销售培训文件,我怕出事,离职时复制了一份。”
祁同伟没急着伸手,“材料在哪里,载体是谁保管,是否修改过,先说清楚。”
“一个旧移动硬盘,一直放在我父母家,只有我碰过,原电脑已经交回公司。”
法制人员立即按程序制作自愿提交清单,马立新本人签字确认,又由两名工作人员陪同提取,过程全程留痕。
等待材料期间,祁同伟继续问资金用途,马立新承认风控系统早就发现募集账户频繁转出,可总部每次都用临时周转覆盖预警。
“谁有权覆盖?”
“周诚审批,陈放提交,超过五亿要沈国锋签风险豁免。”
“你见过沈国锋签字?”
“见过电子签批,有时还会补纸质件。”
“做空账户的资金呢?”
马立新摇头,“我离职时还没发生,可去年已经有钱转进并购基金,名义写项目储备,实际用途没人让风控查。”
中午十二点,移动硬盘依法送入技术室,先做镜像,再核时间信息,原载体当场封存。
第一批文件打开,目录里便有一份销售培训手册,标题写客户沟通标准模板,内部备注却直白的很。
五十岁以上客户主打养老稳健,有体制经历的客户多讲政府合作,追求收益的客户强调集团兜底,问到风险统一回答项目真实、退出渠道充足。
更扎眼的是最后一页,明确要求少提抵押顺位,不主动说明募集款可以统筹使用,客户继续追问便用商业保密挡回去。
祁同伟把打印件拿进孙志强所在房间,摆到他面前,“还记不全吗?”
孙志强盯着右下角的区域确认栏,那里正有他的电子签名,脸上的强撑终于散了。
“这是总部要求转发,我没参与编写。”
“谁发给你的?”
“周荣的办公室。”
“门店必须照这个说?”
“每周抽查录音,谁漏讲收益,扣钱,谁主动讲太多风险,也扣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孙志强低下头,“客户听完风险就不买,完不成募集任务,总部拿区域负责人开刀。”
话术链条就此扣住,编写、下发、确认、抽查、处罚,每一环都有名字,也有系统记录可以复核。
下午两点,银行协查材料同步送到,二十三只产品的募集专户流水全部拉齐,总额一百零八亿。
进入合同项目的只有十三亿六千万,四十一亿用于兑付旧产品,二十九亿进入龙腾总部资金池,另有二十四亿绕进并购基金和证券担保账户。
陈卫国看完最后一页,“宣传说专款专用,实际当天就转走,理财经理的承诺和银行流水完全对上了。”
楚河逐笔看过电子回单,“账户户名、交易时间、授权信息都核了吗?”
“银行已经出具说明,原始回单另行封存,二十四亿里有九笔直接对应做空账户追加担保。”
祁同伟把两份询问笔录放到桌上,“孙志强承认总部统一逼单,马立新提交风险豁免表和培训文件,两边说法能互相印证。”
“口供单放,书证单放,别写成谁证明谁。”
楚河翻开那份内部话术,几行字把龙腾的算盘写透了,拿政府项目哄人,拿集团兜底压人,再把募集款抽走填旧账、进股市。
赵刚把证据目录投到屏幕上,虚假资产、隐瞒抵押、内部逼单、改变资金用途,四条线终于在同一批产品上合拢。
门外又送进一箱银行原始凭证,封条完整,编号连贯,最上面那笔转账备注仍写项目建设,落点却是境外基金的证券担保账户。
楚河拿起那张回单看了几秒,递给祁同伟,“沈国锋最想藏的东西,不在宣传册里,在每一笔钱最后落到哪儿。”
祁同伟合上证据目录,内部逼单话术和违规入市流水已经摆上同一张桌,龙腾拿假项目骗钱、再拿骗来的钱做空汉东的证据链,彻底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