证据目录刚刚合上,专案室外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,王海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舆情简报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境外三家财经媒体同时发稿,标题几乎一个意思,全说汉东债务要出大问题,刚发十分钟,国内已经有人转了。”
李达康伸手抢过简报,第一眼便看见京州旧货运站几个字,胸口那团火当场窜了起来。
报道写的有鼻子有眼,声称京州旧改平台隐瞒巨额债务,汉东城建现金已经枯竭,交通控股拖欠工程款,省里准备冻结民间资本。
真正的数据一句没有,吓人的数字倒是塞满了整张纸,九百亿缺口,一千二百亿隐性债务,还有所谓内部人士的匿名爆料。
“九百亿从哪算出来的,拿脚算的?”
李达康拍住桌面,“旧货运站是龙腾造假,他们倒过来扣京州头上,这帮人干什么呢!”
楚河接过简报,没有急着评价,只让王海把三篇原文、发布时间、首发账号和国内转发路径全部固定。
越是闹的凶,越不能跟着乱,外头喊火烧起来了,屋里的人若先抢水桶互相砸,沈国锋才真能笑出声。
赵刚调出传播曲线,三篇报道相隔不到四分钟,引用的数据顺序相同,连汉东城建一处已经纠正的旧名称都写错的一模一样。
“稿子同源,换了三个媒体的皮。”
“能查到谁给的材料吗?”祁同伟问道。
“首发都挂匿名信源,国内最早搬运的十二个账号,七个长期替龙腾发财经软文,另外五个刚注册不久。”
陈卫国翻出龙腾财富的宣传记录,其中两家境外媒体去年还采访过沈国锋,费用从集团品牌咨询账户支出。
眼前材料只能说明长期合作,距离证明这次受人指使还差一段,楚河拿笔圈住付款主体,没有让任何人提前下结论。
“先固定,别忙着说收买,谁付款,买了什么服务,这次稿件谁传递,顺着合同和邮件查。”
李达康看着手机上的股价预警,耐心已经快磨空,“还查邮件,盘面等不了人,午后开盘又是大单砸下来!”
“现在发火,股价能涨?”
楚河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,“他们拿假消息压盘,我们拿真账说话,谁先乱改规则,谁先把脖子送出去。”
……
帝都龙腾大厦顶层,孙凯盯着屏幕上的传播数字,手掌全是汗,国内财经账号已经把三篇报道顶进热门话题。
沈国锋站在落地窗前,桌上摆着一份新的砸盘计划,午后的追加额度又提了十五亿。
周诚捏着风险表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“沈总,保证金只够撑两天,理财兑付那边已经有客户提前预约赎回。”
“新闻出来,汉东扛不住两天。”
“可三家媒体要补尾款,还要我们提供债务数据来源,这些数字经不起核验啊。”
沈国锋扭过身盯住他,“市场先信谁,谁就是真的,等汉东股价砸穿,银行抽贷,项目停工,假的也能变成真的。”
这套道理听着狠,周诚心里却直发凉,沈国锋已经不准备解决窟窿,只想把汉东一块拖下水。
孙凯赶紧递上一张传播报表,“国内转发量已经过十万,有几个基金经理公开质疑汉东城建现金流,效果出来了。”
“再加一篇,写省里内部出现分歧,李达康主张引资,楚河强行阻拦,重点打营商环境。”
“楚河那边会不会追资金?”
“让他们追,境外媒体拿的是咨询费,合同齐全,稿子讲的是市场判断,谁能说不许判断?”
沈国锋把尾款审批推给孙凯,“下午开盘前把情绪砸透,我要汉东自己人先掐起来。”
孙凯拿过文件,心里还是没底,那三家媒体愿意发稿,靠的可不只咨询费,原始材料和标题全是龙腾这边写好送过去的。
可事情走到这里,谁也退不了,龙腾垮了,替沈国锋办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。
……
午后一开盘,汉东城建卖单陡然增加,刚刚抬起的价格又压了回去,交通控股盘中跌幅也冲到警戒位置。
一些不明情况的投资人开始跟着抛售,营业部咨询电话挤成一团,三家企业的投资者平台涌进几千条质问。
最麻烦的还不是股价,几家合作银行同时发来风险问询,要求汉东城建补充债务说明,两家供应商也暂停了新合同签署。
李达康盯着汇总表,额头青筋直跳,“看见没有,谣言已经碰到实体项目了,再拖下去,工地都要停!”
“让企业逐笔回复银行,合同、回款、存款证明一项不少,京州负责把正常施工情况同步给授信行。”
楚河翻过那份境外报道,“对外不骂,不删,不喊口号,谁问哪笔债,就把哪笔债摆出来。”
“人家拿一张嘴造谣,我们拿几百本账解释,来得及吗?”
“嘴跑的快,账站的久。”
李达康憋了一肚子火,却没再拍桌子,他清楚楚河说的没错,行政命令能压住几个账号,压不住市场对数据的怀疑。
王海又送来一份监测,境外报道开始添加新内容,声称京州多个安置项目已经停工,还有工人围堵项目公司的现场照片。
照片是真的,时间却是两年前,项目也不在京州,那次纠纷早已处理完毕。
“把原始出处找出来。”
技术人员很快完成比对,照片来自江城一家承包企业旧闻,龙腾旗下账号改掉水印,重新配上京州旧改项目名称。
赵刚把两张图片并排放大,“连门口那块江城项目牌都没裁干净,放大就能看见。”
“固定修改痕迹,联系原发布单位出具说明。”
楚河又圈住报道里三个所谓知情人士的说法,“这些话涉及企业内部数据,通知三家省属企业逐条核验,看有没有对应口径。”
不到半小时,核验结果回来了,三个匿名信源引用的内容,全出自龙腾此前索要过的一份项目尽调材料。
那份材料里的风险假设,原本用于测算最坏情况,龙腾却删掉假设二字,直接写成已经发生的事实。
陈卫国看着文件编号,“材料只给过华盛和龙腾,传播源头已经缩小了。”
“缩小不等于锁定,继续查交付记录。”
楚河把文件退回,“证据没走完之前,谁都不准拿猜测当结论。”
下午三点,恐慌还在加重,一家境外媒体又放出所谓独家消息,声称汉东准备限制企业提款,地方债风险已经失控。
消息刚发,龙腾线下门店便有人拿着文章劝客户不要赎回,还声称龙腾产品投向境外,反而更加稳妥。
这招太毒,先制造汉东恐慌,再拿恐慌保住自家资金盘,普通客户看不懂账户路径,只能被标题牵着走。
省金融协调部门紧急汇报,已经有两家本地机构出现集中赎回,若消息继续发酵,正常企业也会遭殃。
李达康再也坐不住,“楚河,不能让他们这么写下去,必须马上反击!”
楚河盯着屏幕上的传播曲线,三个境外源头,几十个国内账号,几百份换皮稿件,正在同一时间推高恐慌。
他合上保温杯,拿起那三篇报道,“通知审计、国资和三家企业,所有真实账目今晚重新核一遍,龙腾想拿假话逼汉东低头,那就让市场看个够。”
话音刚落,屏幕上的指数又跳了一下,更多卖单压进盘面,铺天盖地的虚假报道已经冲破财经圈,整个汉东都被卷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