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购买人数统计表摊在桌上,李达康半天没翻页,刚才还挂在嘴边的托市,此刻再也说不出来。
他惦记项目,惦记融资,也惦记京州那几条不能停的生产线,可拿两万多个家庭的钱给沈国锋兜底,他下不了这个手。
“这些理财产品,还剩多少没到期?”
赵刚翻开汇总表,“未来三个月集中到期一百二十六亿,账面现金连三分之一都不到。”
“项目回款呢?”
“宣传材料写了七个底层项目,两个停工,三个回款延期,另两个还查不到完整权属。”
李达康抬头看楚河,“这家公司早就空了?”
楚河没回答,叫工作人员把龙腾近三年融资、兑付和项目回款数据全部投到屏幕上。
数字太多,几名干部看了半天,只瞧出借款一年比一年高,理财规模越滚越大,账面利润却一直漂亮。
楚河拿起笔,黑板中间写下龙腾集团,外圈列出信托、理财、并购基金和项目公司。
“先看钱,不看它怎么起名。”
第一条线从理财平台拉出来,落到龙腾总部,第二条拆进项目公司,第三条绕出境,又转回证券账户。
金融协调人员指着项目回款那栏,“龙腾报表里,这几年经营现金流还算稳定。”
“稳定靠什么?”
“商业物业租金,物流园服务费,还有股权处置收益。”
楚河把原始流水放上去,“租金一年三亿,报表写九亿,多出来的六亿从新发理财转进来,换个备注就成经营收入。”
屋里几个人全凑近了屏幕,流水日期挨着季度结算日,每逢报表要出,几笔资金便准时转入。
审计负责人抽出另一份材料,“股权处置也有问题,买方和卖方最终受益人都指着龙腾,钱转一圈,利润就做出来了。”
李达康听明白了,“自己卖给自己,左口袋掏钱塞右口袋?”
“还要算一笔收益,拿这笔假收益继续融资。”
楚河又画出第二条线,新募集资金进入以后,一部分填旧产品兑付,一部分补银行利息,剩下的才送进项目。
赵刚盯着比例,“去年新募两百四十亿,真正进项目的只有四十多亿,光兑旧账就用了一百一十亿。”
“今年更少。”
审计负责人把测算表翻到末页,“头五个月新募一百六十亿,实际项目投入十七亿,其余全拿去堵旧窟窿。”
李达康胸口发闷,“这么转下去,没人查也得垮。”
楚河在新募集资金和旧产品兑付之间划了一条粗线,“新钱还旧账,项目只剩壳,这就是它能撑到今天的办法。”
金融协调人员脸色发沉,“严格定性还要等完整审计,不过从资金结构看,已经有庞氏资金盘特征。”
“材料里别抢定性,事实写足,让有权部门判断。”
楚河把笔放下,又让人调出龙腾近两个月销售政策,高收益、短周期、到期可续,返佣比例一周抬了三次。
销售话术里还写着帝都背景、重点项目、政府合作,几行大字摆在首页,专门挑普通人最信的东西说。
赵刚翻到客户投诉记录,“上个月已经有人申请提前赎回,龙腾全用系统维护拖住了。”
“拖不了多久。”
楚河点开到期分布图,最大的兑付高峰就在下周,龙腾账上那点钱,连第一批都填不满。
李达康走到黑板前,盯着那些线看了许久,“沈国锋明知道要断,还把准备金抽去做空,他图什么?”
“图汉东先乱。”
“股价跌了,龙腾就能活?”
“单靠股价不能,股价拖垮项目融资,谣言再把责任扣到汉东头上,他就有条件谈。”
李达康脸色一沉,“拿什么谈?”
楚河从龙腾内部风险预案里抽出一页,那份文件藏在跨境基金增信附件中,标题写着区域风险应对建议。
内容绕了好几层,核心只有三项,省里出资稳定市场,地方平台承接龙腾项目,金融机构展期续贷。
王海看完以后忍不住骂了一句,“他先砸盘,再让汉东拿钱救,这算盘打到省财政脸上了。”
“还不止。”
楚河翻出项目清单,龙腾手里的旧货运站、商业综合体、物流园,大半存在抵押重叠和估值虚高。
真让地方平台接走,汉东拿到的不是能赚钱的资产,而是一堆拖欠工程款、欠税、欠息的项目壳。
李达康越看越窝火,他当初看重龙腾,正是看重对方资金足、项目快,谁能想到那身光鲜全靠借新钱撑着。
可他又不能不承认,沈国锋这招抓住了地方最怕的东西,项目停摆、工人讨薪、金融风险,哪一项都叫人头疼。
“他赌省里怕出事,先给他续命?”
“他赌的更大。”
楚河点了点三家省属上市企业,“股价压下去,质押风险冒头,银行收紧授信,项目方停止付款,恐慌就能从盘面传到实体。”
“等局面乱起来,他再拿理财兑付压省里,龙腾不能倒,倒了就有几万投资人闹,地方只能出钱接盘。”
李达康抓起那份风险预案,纸页叫手掌捏出折痕,“这哪是做生意,他拿所有人当人质。”
赵刚补了一句,“做空一旦获利,他还能拿赚来的钱先兑一批,继续卖新产品,再拖半年。”
审计负责人摇头,“半年以后窟窿只会更大,除非真有人把那些烂项目全买走。”
“他等的就是这个人。”
楚河把地方平台四个字圈住,沈国锋从没指望龙腾靠经营翻身,他要的是政府信用替那堆烂账盖章。
会议室门忽然推开,值班人员递来最新盘后监测,龙腾关联基金又追加了二十多亿担保,夜间借券申请还在增长。
李达康看完数据,“他这是认准我们会救?”
“他认准汉东不敢让风险露出来。”
“那现在把资金用途公布,直接掀他的底!”
楚河摇头,“证据还处于核验阶段,提前公布会惊动账户,也会引发理财集中赎回,风险先砸到普通人头上。”
李达康忍住火,“那就任他继续砸?”
“先把结构看完,龙腾每多压一笔,资金去向就多一条实证,藏在合同里的东西也会继续冒出来。”
赵刚重新核对资金图,忽然发现几笔兑付款日期挨的很近,“楚主任,若做空不能及时获利,下周第一批产品就会违约。”
楚河点头,沈国锋急着砸穿汉东,根本不是单纯报复,他缺的不是几十亿利润,而是拖住整座资金盘的活钱。
黑板上的线已经闭合,新理财填旧兑付,假项目撑新融资,做空制造危机,最后逼地方拿财政信用接下全部烂账。
楚河转身看向众人,“沈国锋不是想从汉东赚一笔,他要汉东替龙腾还命。”
那张精心包装多年的资本版图终于剥开外壳,里面只剩一个越滚越大的庞氏骗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