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河拿起两份摘要,对照右上角的签发时间,后送市委的那份只晚了十八分钟。
“中间有没有补进新的审计材料?”
赵刚马上翻阅收文目录。
“没有,附件还是原来那几页,杜明签收的完整材料也没加进去。”
“请市委办公厅保留原件,回复照常送,另外问清楚,这十八分钟补充了什么事实依据。”
“他们未必回答。”
“收到什么答复就记什么,别替他们圆。”
楚河把材料交还赵刚,拨通李达康办公室,接电话的秘书正在安排次日的人员说明。
“达康书记看过摘要了吗?”
“看过,让财政局长带着原始凭证去,他说事情讲清楚,不能让项目停在这里。”
“请提醒他,不要要求经办人员统一说法,各自按职责说明。”
“已经交代了,谁签的字谁负责,不清楚的不得代答。”
楚河放下电话,又在复核提示上添了一项,人员说明应当写明事项范围,避免将招商决策和财务执行混成一笔账。
第二天的送达记录到手时,专班已经进驻京州市委。
赵刚站在桌边报情况,财政局去了四人,发改委三人,原定上午的项目资金协调会因此延期。
“调阅通知写集中说明,他们到了以后被分开谈话,随身材料由工作人员收走了。”
“有没有登记?”
“有登记,暂时不让查阅,说先听本人回忆。”
楚河翻过那份通知,后面注明需要本人核实历史事实,却没有说明不准参考原始凭证。
“让市委办公厅提出书面意见,涉及数字和时间,可以当场调阅核实,不能把记忆差错直接认定成隐瞒。”
中午过后,李达康秘书再次来电,原定参加会议的几名干部还没回来,企业代表已经在会议室等了半天。
“达康书记要求换人接着办,可财政局能签这笔拨付的负责人也被留下了。”
“程序允许谁代办,就由谁代办,不能因为等人先拨款。”
“李书记就是这么说的,可项目今晚要结设备款,企业在催。”
楚河让秘书将耽误事项形成清单,报省委办公厅协调,放下电话时,杯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赵刚又送来一张谈话时间表。
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,只有领取盒饭的记录,没有明确休息安排,一名财政干部两次申请核对缴款凭证,被记成回避正面回答。
楚河用笔标出原文,让督查部门按权限核验。
“不要等人熬不住才去纠正,先把休息和用餐记录补核清楚,核实发现违规,当场要求改。”
赵刚把材料放进文件夹,问他要不要亲自去一趟。
“我没有这项现场检查任务,按分工办,谁去检查,谁签意见。”
李达康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,听筒里先传来一句让司机下楼,随后才轮到楚河。
“财政局的人连银行回单都不能看,谈了九个小时,就问谁给他们胆子缓缴,省委会议记录送过去是摆设吗?”
“您现在去哪儿?”
“省纪委,跟严正谈谈,他查案我支持,把全市的工作都停了,我不答应!”
“带着受影响事项清单去,不要空着手争。”
“我还要先做份汇报,求他给京州留个人签字?”
楚河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。
“达康书记,您要解决的是人员安排和调查方式,别把话说成不准查。”
“我不用你提醒,我知道哪句话能说!”
电话断了,楚河没有再拨。
十几分钟后,赵刚从楼下回来,说李达康进了严正办公室,市委秘书将事项清单送到了办公厅。
楚河先看清单,五项协调工作延后,其中两项可以安排替代人员,一项涉及跨部门签批,剩下两项需要专班配合确认人员时间。
“把能办的先办,不要统统归在调查影响里,自己能解决却不解决,清单也会失真。”
赵刚出去协调,过了半个小时才带着李达康回来。
楚河看见他外套搭在臂弯,领口扣子开着,秘书拿来的材料被夹在腋下,边角折成了三角。
“他说我干预办案,还准备把谈话记录报省委。”
楚河给他倒了杯温水。
“您说了什么?”
“我说京州欢迎查账,不欢迎拿财政干部熬出来的口供当政绩,他问我是不是要包庇,我就让他把完整凭证拿出来。”
“他拿了吗?”
“没有,说正在核验,核验了两天,连本金都没写进报告!”
李达康没碰水杯,抽出一张记录让楚河看,里面是秘书整理的现场交涉内容。
严正认为集中谈话可以避免经办人员相互影响,李达康则要求明确谈话安排,让无须继续说明的人员返回岗位。
争执集中在后面那一段。
严正要求李达康说明,为什么对一个已经还款的项目如此紧张,李达康当场反问,既然知道已经还款,为什么还写造成重大损失。
楚河看完,把纸放回文件夹。
“他亲口承认知道款已收回?”
“秘书记着,我也在场,他没否认,只说资金回收不能排除其他利益。”
“其他利益具体指什么?”
李达康扯了扯袖口。
“外资方的好处,还有项目之外的安排,话说到这里又停了,说有材料会正式问我。”
楚河没有接着往下推断,将完整答复的签收回执交给李达康,让他随现场交涉记录一起上报。
“调查可以继续,疲劳谈话和工作协调要分别处理,别混成一次政治争吵。”
“我来找他要人,他给我扣包庇的帽子,你还让我替他分清楚?”
“分清楚,才不会让他只报您发火那一段。”
李达康拿起水杯喝了两口,杯底落回桌面时,终于没有碰出响声。
“刚才在楼上,我确实拍了桌子,这一项也记,别替我删。”
楚河点头,让秘书按原记录办理。
送走李达康,赵刚将督查反馈放到桌上,谈话点已经调整休息安排,部分人员获准返回岗位,其余人员仍需继续说明。
楚河看过反馈,再次翻开那份交涉记录。
严正已经知道土地款收回,却转向询问外资方提供的利益,这个问题若只来自审计,至少应当有一笔费用或一项关联交易。
现有材料里没有。
他拿起电话,联系了高育良留下的一名旧联络人,对方长期参与外商企业的法律服务,能核实公开接触情况。
楚河只询问近期是否有人打听该化工项目,不提供内部调查内容,也不要求获取境外账户资料。
晚些时候,电话回了过来。
“有家境外咨询机构找过项目原翻译,付费请他整理李达康参加谈判的时间,还问过随行人员名单。”
“有没有正式委托?”
“邮件发过报价,被翻译拒绝了,他保存着,愿意通过正式渠道提交。”
“先征得本人同意,原邮件保留,不要转发给无关人员。”
赵刚在旁边记下受理方式,楚河又问了咨询机构负责人的姓名。
对方报出一个曾出现在丁义珍外逃关联材料里的名字,并说明已经通过公开工商登记核对过任职信息。
楚河重新打开旧案目录,没有让赵刚据此认定任何犯罪,只先核对同名情况和企业登记。
两份登记信息的出生年月一致,境外公司的经营地址也能对上。
电话那端还没挂,补来的一句话让楚河按住了翻页的手。
“对方不要谈判录音,也不要合同,就问翻译愿不愿意确认,李达康私下见过他们老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