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确认私下见面,还是确认见面时谈过什么?”楚河把旧案目录合上,示意赵刚先别往情况说明里填写结论。
“报价邮件写得含糊,后面附了几句话,让翻译照着确认,其中有一句,说李达康安排其他人先走,单独留下外方负责人。”
“翻译怎么答的?”
“他说没见过这回事,对方又加了一次钱。”
楚河拧开保温杯,水已不烫,喝了一口才接着问:“两次报价都留着?原始邮件别删,附件也保留,由本人说明收到的过程。”
“人愿意交,可他担心牵连工作,他现在还给那家化工企业做事。”
“只交自己知道的内容,不必辞职,也不要再跟对方周旋,受理人员会交代保密要求。”
电话挂断,赵刚把咨询机构的公开登记放在桌角,手里的笔在负责人姓名下面停了半天。
“要不要告诉李书记,有人花钱买证词?”
“先把材料受理,今天告诉他,他明天就可能把当年参加谈判的人叫齐。”
“他总该知道有人在算计他。”
“知道到什么程度,要有材料支撑,现在只能证明有人提出过这种要求,谁授意的,还没有答案。”
赵刚将写了构陷二字的草稿抽出来,换了一张纸。
楚河翻回旧案目录,那个咨询机构负责人叫刘志成,当年负责过丁义珍境外接待,留下的身份资料不多,关联企业倒换了三家。
“把登记变更时间列出来,别只看现在的负责人。”
“还查资金吗?”
“公开资料先核清,涉及账户,走正式手续,别拿来历不明的流水做判断。”
第二天,翻译提交的邮件刚完成登记,省委办公厅便打来电话,要求楚河到指定阅文室核阅一份境外举报材料。
“严书记送来的?”
“对,实名举报,附账户明细,他同时提交了对李达康同志采取出境限制的建议。”
楚河放下听筒,让赵刚把刚受理的邮件登记号带上,没有叫人打听举报内容。
阅文室里,办公厅工作人员递来签收单,桌上材料共有十三页,举报人姓名正是刘志成,附件列了离岸公司的账户和持股关系。
楚河先看举报时间,再看事实部分。
信中写着,李达康在化工项目落地前提出过利益要求,外方通过代持公司给他保留干股,土地款缓缴属于回报。
办公厅工作人员等他翻完,才把另一份意见递过来。
“严书记认为,举报人参与过境外安排,能够接触核心信息,证言具体,可以先防止人员外逃。”
“信里有没有说明,他为什么现在举报?”
“写的是愿意配合组织,换取从宽处理。”
楚河将两份材料放到一起,举报信里的账户明细只有打印页,没有银行出具记录的说明,签名却写得齐整。
“请把这个问题带回去,举报人的真实身份和材料取得过程,分别由谁核验?”
“专班说正在补,严书记要求先控制风险。”
“那就把正在补写进呈报件,未核验和已核验,不能用同一种措辞。”
工作人员低头记了几行,又指向举报信第二页。
“这里写了谈判当天的饭店和包间,还列出随行人员,李书记要解释到什么程度?”
“能查到的安排全部查,不能因为地点正确,就默认账户也是他的。”
楚河在核阅意见里注明核验事项,没有写举报失实,也没替李达康作个人担保。
走出阅文室,手机上有三通未接来电,全是李达康办公室。
“你看见那封信了?”电话接通,李达康连秘书都没让转接,“他说我在境外拿干股,我连那家公司叫什么都没听过!”
“您有没有出境安排?”
“下个月有个招商行程,现在不去了,省得他说我准备跑。”
“原定行程保留记录,是否调整,正式报告组织,别让秘书把旧安排撤掉。”
“查我可以,凭这么一封信就限制出境,他到底查人还是定人?”
楚河走回办公室,将杯子放到手边。
“您把当年的谈判日程交出来,私人会面有没有,谁陪同,自己先写清楚,不要打电话让别人替您回忆。”
“我自己的事情,我认,没做过的事情,让我怎么认?”
“没人要求您认,您今天交的说明,往后也得经得起核对。”
电话另一端传来拉开抽屉的动静,李达康隔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当年的工作笔记还在,我让办公厅登记提交,原件给他们,给我留份复制件。”
楚河应下,随后看向门口,赵刚已拿着一份技术核验申请等在那里。
举报通过电子邮箱投递,纸质件由专班打印,邮件来源信息仍在收件系统中,技术人员可以依权限核验。
“申请写明只查这封邮件,别把收件人的其他通信带进去。”
“专班会同意提供原件吗?”
“请办公厅转办,严正既然要求采取措施,证据来源总得交代。”
下午,申请获准,机关技术人员提取了原始邮件,出具的初步说明只有两页,末页特意注明,网络地址不能直接证明发件人的现实身份。
楚河看过前半页,让赵刚把此前龙腾案归档的境外联络资料调出核对。
“这里出现过同一个出口地址,但只能说通信经过相同的网络服务,先查是不是公共线路。”
赵刚拿着两份材料比对:“旧案里有一张办公室租赁附件,写着专用线路,承租单位与刘志成那家咨询机构不同。”
“房间是不是同一间?”
“同一层,门牌不同,物业登记的联系人却是一个人,龙腾在当地的联络负责人。”
楚河没有立即落笔。
此前有人付钱,让翻译确认一场私人会面,现在实名举报带着同样的见面说法送进纪委,两份材料之间已有可以核查的交点。
“把邮件中要求翻译确认的原话找出来。”
赵刚翻到受理附件,读了半句便停下,接着把举报信挪了过去。
两处措辞一致,连外方负责人名字里的译字错误都一样。
“这总不能再算巧合了吧?”
“足够提出核验要求,还不够证明全部举报内容都是假的,把两份原件分别保存,不能拼成一份来源不清的材料。”
赵刚照着修改说明,笔尖划破了纸面,他换了一页,才把网络来源的限定条件补全。
楚河拨通机要室,让这份异常线索随正式渠道送省委办公厅,同时申请对境外材料进行进一步核实。
“您觉得背后还是龙腾?”
“他们的联络点出现在这里,值得查,但我们现在提交的是查证理由。”
“那李书记那边,要不要给他透个底?”
“告诉他材料来源正在核验,其他的,等结论。”
傍晚,办公厅反馈,限制出境的建议尚未作出决定,严正却追加了一份紧急说明,认为汉东方面对境外证人的身份带有成见。
楚河读到成见两个字,把技术说明翻到末页,核验范围和限制条件写得清楚,没有任何一句对举报人预先定性。
“原样附回去,让他指出哪一项事实有误。”
赵刚刚接过材料,收件提示又响了,专班送来补充附件目录,里面多出一段证人录制的视频。
楚河点开目录下的文字摘要,第一页便出现翻译曾明确拒绝确认的那场会面,举报人声称自己就在隔壁房间。
赵刚的手停在打印键上:“人没见过,场景倒替他补齐了,这份证词究竟是谁先写出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