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责任分工表,把项目主管领导放在了第一栏,具体经办部门没有展开。”
楚河将表格放到电话旁,等李达康找出自己手里的文件。
“我这里只有一张,严正说先了解情况,附件没给市委?”
“也可能分批送达,您让办公厅正式索取,别通过私人电话要。”
李达康叫来秘书核对收文,楚河听见纸张翻得越来越快,最后电话又回到他手里。
“项目是我引进的,放第一栏就放第一栏,当时的缓缴决定也确实经过我同意。”
“具体审批在哪一级?”
“先报省里协调,再研究政策,招商谈判拖了半年,化工企业担心配套建设跟不上,要求土地款分期付。”
“省里有没有形成会议记录?”
“有,办公厅存着,当时还要求增加履约担保。”
楚河在便笺上记下几个关键词。
“请办公厅按档号调取,同时核对合同,集体研究不能代替具体执行,担保有没有落实,也要看。”
“你查得比严正还细。”
“他只要一项疑点,您得交代一件完整的事。”
李达康挂电话前,让秘书把财政局的入账材料一并调来,这一次没有限定当晚报齐。
赵刚进门时,带来的专班通知已经加了印章。
严正协调的审计人员将进驻京州,对五年内的土地出让和税收减免进行复核,海外化工项目被排在首位。
“他们已经拿到缓缴记录,准备按造成国有资产损失查。”
楚河把通知看完,指向项目金额。
“这是合同约定总额,还是到期未缴金额?”
“通知没分,引用的是招商协议首页。”
“那就把这个问题列入答复,不能让两个数混着用。”
赵刚拉过椅子坐下,拿出另一张核对表。
“财政局说后来都收回了,可这边用当年的缓缴审批,证明李书记违规让利,两份材料隔了两年。”
“资金占用费用呢?”
“财务系统里有入账科目,凭证还在查。”
“先核实,查不到就写待核,别着急下结论。”
午后送来的第一批材料不厚,楚河只看经过授权提供的程序复核件,合同原件仍留在京州。
土地款的付款时间写得清楚,招商谈判纪要也列明企业提出缓缴,旁边附着李达康要求报省里研究的批示。
缺的恰好是省里的最终决定。
“这页被谁取走了?”
“没被取走,两边归档不在一个卷,市里保存请示,省委办公厅保存会议记录。”
“调取函发了吗?”
“已经发了,今天能有结果。”
楚河把卷宗退回赵刚,没在空缺处补任何推断。
过了一个多小时,办公厅核验后的会议摘录送到,参会人员,表决情况和附加条件都有记录。
批准缓缴附有期限,要求收取资金占用费用,还要求担保手续先行落实。
赵刚翻完,手掌拍在文件封面上。
“有这个还查什么,省里集体决定的,他总不能只认李书记一个人。”
“先看执行,超过期限没有,收费标准降没降,担保是不是按要求办的。”
“财政局送来的清单显示都办了。”
“清单是他们现在写的,要看当年的凭证。”
楚河拿过下一份附件,担保手续的办理时间比土地交付早七天,缴款回单分两次入账,最后一笔单独列着资金占用费用。
收款账户与财政专户一致,银行回单也能相互核验。
他把材料按时间排开,赵刚在旁边重新编制目录,才写到最后一项,专班的询问函又送到了。
要求京州市说明擅自缓缴土地出让收入的决策依据,以及李达康在其中发挥的作用。
赵刚把询问函往桌上一放。
“省委决定已经送过去了,他们还写擅自!”
“什么时候送的?”
“比这份函早四十分钟,收文回执在后面。”
楚河翻到回执,签收人是杜明,附件页数也与会议摘录一致。
他将两份文件放在一起,让赵刚记录送达顺序,不作动机判断。
“把正式答复提交过去,注明审批依据和到账凭证,要求专班一并审阅。”
“严正已经宣布立案核查,说是重大渎职线索。”
“立案核查不等于有罪,别跟着他的措辞跑。”
赵刚看着那张询问函。
“他先把擅自两个字写上,再问李书记发挥什么作用,这不就等着套进去吗?”
“所以答复别顺着问法写,直接还原时间和决定过程。”
李达康的电话在这时接进来。
“化工项目的地价经过评估,资金占用费用一分没少,严正还要我说明低价输送利益,这话是谁教他的?”
“询问函里写的是缓缴,您先答缓缴。”
“他电话里问了低价,你没听见!”
“那就请他补充书面问题,再提交当年的评估依据,不要一句一答,答着答着漏掉前提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片刻,随即传来杯底碰桌面的响声。
“我当年为了这个项目跑了多少趟,现在一句利益输送,就让我重新交代五年。”
“达康书记,您可以生气,答复材料让经办部门按档案形成,别由您凭记忆口述。”
“你总觉得我会替他们扛责任。”
“您记得谈判多难,他们需要证明每一步怎么走,两件事并不冲突。”
李达康让秘书接电话,楚河逐项交代了附件顺序,最后专门要求保留专班的签收回执。
天色暗下来时,赵刚带回了杜明签收的完整目录,会议摘录和收款凭证都在其中。
另附的一份阶段情况摘要,却只引用了最初那张缓缴审批表。
后续到账的两笔本金被省略,资金占用费用也没有出现,结论仍写着公共利益损失有待进一步查明。
楚河把文件从头看了一遍,拿起笔,在送审范围一栏画了个圈。
“已经发到哪些部门?”
“京州市委,财政局,发改委,还有几个项目主管单位。”
“正式答复抄送同样范围,不评价专班,只附事实。”
“现在就把他漏掉的部分补出去?”
“不能让错误表述继续当工作依据,至于为什么删,留给他自己说明。”
赵刚收起材料,却没有起身。
“您觉得是疏忽?”
楚河把两张签收回执并排摆在他面前,先收到完整材料,后发出残缺摘要,中间相隔整整两个小时。
“疏忽可以更正,咱们先给他更正的机会。”
电话铃打断了赵刚接下来的话,接通后,李达康秘书报来一项安排,专班要求财政局相关人员次日集中说明情况。
楚河让秘书把人员名单和通知用途核清,再将完整答复送达。
他刚要挂断,秘书又添了一句,说市委收到的摘要与楚河手里的略有不同。
传真送来时,楚河把纸铺平,赵刚俯身看向结论栏。
同一份编号,前半页完全相同,末尾却已经换了表述,尚待查明的损失,被写成了已造成重大损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