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之上,那句如泣血般的拷问尚未散去,画面便骤然切换,仿佛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。
【公元1549年,嘉靖二十八年。】
一个年仅二十五岁的青年官员身影浮现,面容清癯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他手捧奏疏,长跪于丹陛之下,奏疏的封面上,是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——《论时政疏》。
【他,已经洞悉了帝国的沉疴。他,呈上了自己的药方。】
【结果是……石沉大海。】
天幕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冷。
西苑,万寿宫。
嘉靖帝眼皮微动,想起了那份奏疏。一个不识时务的年轻人,满纸空言罢了。于他而言,长生大道远比这俗世的纷扰重要得多。他淡淡哼了一声,继续吞吐着丹药的青烟。
【弹幕:开局王炸,结果碰上个挂机玩家。】
【弹幕:嘉靖:别打扰我飞升,oK?】
大明内阁,张居正看着天幕上年轻的自己,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的眸子,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。那份被驳回的奏疏,是他第一次向这个帝国发出呐喊,也是第一次,被这个庞大的机器,无情地碾过。
【一个冷静到可怕的人,在意识到皇帝无法成为他手中之刃后,他选择了蛰伏。】
画面流转,张居正的身影出现在内阁重臣徐阶的身后,低眉顺眼,沉默如影。他又出现在田间地头,与老农攀谈,指尖捻起一把枯黄的泥土。
【他一边称病远游,用双脚丈量帝国的病情;一边投靠徐阶,在朝堂的权力斗兽场中,冷眼观察着每一头猛兽的弱点。】
【公元1564年,他成为皇子朱翊钧的老师。】
【他等不到一个圣主,所以,他决定亲手教出一个圣主。】
这一刻,九州各朝的君王,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大汉,未央宫。
汉武帝刘彻眯起了眼睛,对身旁的卫青道:“此人不是在等机会,他是在创造机会。其心之深,其志之坚,非人臣所有。”
大唐,太极殿。
李世民摩挲着腰间的玉带,神色凝重:“魏征若有此等城府,朕夜不能寐。《韩非子·二柄》有云,‘人主之所以禁奸,待于二柄而已矣。’此人,竟想代人主执柄!”
洪武殿内,朱元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棋逢对手般的兴奋与警惕。“好个张居正!咱当年是提着脑袋闹革命,他是藏起脑袋等革命。这小子,比那些只知道磕头的腐儒,强了不止万倍!”
【时间快进,隆庆帝继位。】
【四十二岁的张居正,以帝师之尊,入阁拜相。他再次呈上了那份尘封了十七年的改革蓝图。】
【但这一次,他加上了一味最猛的药引——】
天幕之上,两个鎏金大字轰然砸下,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!
【独裁!】
【他告诉皇帝:大明已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。想要从地方官僚与江南富商这群虎狼口中夺回王朝的命脉,唯有行霹雳手段,聚无上之权!必须出现一位如太祖、成祖般的铁腕君主,准备好,与天下为敌!】
“疯了!他疯了!”大明内阁,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尖叫出声。
而张居正身旁,他的恩主徐阶,此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推荐了一位能臣,可这位能臣,竟想让皇帝变成一头挣脱所有枷锁的暴龙!
【可惜,隆庆帝有心无力,在位六年,抱憾而终。】
【公元1572年,十岁的新皇,万历,登基。】
【老皇帝死了,小皇帝还小。】
天幕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,仿佛恶魔的低语。
【年近半百的张居正,没有时间再等下一个十七年。于是,他联合最信任他的李太后,与他的政治盟友、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宝,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权力铁三角。】
画面上,一个威严的太后,一个阴柔的太监,一个面无表情的权臣,簇拥着一个懵懂的孩童皇帝。
【皇帝的独裁,固然是独裁。】
【但臣子的独裁……亦是独裁!】
【从这一年起,张居正,成为了大明朝,事实上的皇帝。】
【弹幕:我焯!权臣剧本,爽起来了!】
【弹幕:什么叫天选打工人啊(战术后仰),老板不行我来当!】
【弹幕:小万历:我当时害怕极了。三个老师,一个亲妈,一个干爹,一个班主任。】
话音未落,天幕之上,张居正的改革大计如狂风骤雨般展开!
【第一刀:考成法!】
【年初立状,年终考核!所有官员的KpI,由内阁制定,由内阁裁决!】
【这不是精简机构,这是夺权!他将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——监察权,从都察院手中,硬生生夺到了内阁,攥进了自己掌心!】
画面上,无数官员战战兢兢地递上账簿,而张居正的身影,如山岳般投射在他们身上。
【第二刀:清丈田亩!】
【和平年代,户口不增反降?唯一的解释,便是瞒报!土地,这个帝国最根本的税基,早已被地方豪强蛀空!】
【张居正一声令下,全国清丈!结果……万历年间的官田总数,是隆庆朝的三倍!】
“三倍?!”宋朝,赵匡胤惊得站了起来。这意味着,之前有三分之二的国土,根本不在朝廷的掌控之中!
【弹幕:好家伙,一键开图是吧?战争迷雾直接给你掀了!】
【弹幕:地主:我藏了这么多年的地,你一个update全给我干出来了?】
【第三刀,也是最致命的一刀:一条鞭法!】
【“将田赋、徭役、杂税,合并为一,统一征银!”】
【天幕的声音变得如同金石交击:“这道政令,翻译过来就是——所有按人头收的苛捐杂税,废除!所有靠着功名、关系免税的士绅豪强,必须缴税!税,只看一样东西:你占了多少地!”】
【“更狠的是,统一用白银!这等于从那个掌控了帝国金融命脉的江南利益集团身上,直接抽血!把他们的印钞机,变成了朝廷的印钞机!”】
轰!!!
如果说前两刀只是让百官感到恐惧,这第三刀,则是直接刨了他们的祖坟!
大明内阁,彻底失声。
严嵩父子面如死灰,他们仿佛已经看到,自家的万贯家财,正随着那一条鞭法,化为流入国库的冰冷银两。
徐阶浑身颤抖,他终于明白,自己究竟释放出了一个怎样的怪物。这不是改革,这是战争!是张居正一个人,向整个士大夫阶层,向传承了数百年的潜规则,发起的全面战争!
而张居正本人,只是闭上了眼。天幕所演,皆是他亲历。那十年,他走在悬崖之上,每一步,都可能粉身碎骨。
【当然,】天幕的声音一转,【没有完美的改革。】
【北方缺银,百姓被迫用粮食兑换白银缴税,中间的差价,依旧被地方富商盘剥。贵族的损失,必然会转嫁到百姓身上。】
【这是一种黑色的公平。王朝获利,而贵族与百姓,双双受损。】
【改革,总要有人为此负责。张居正,早已看到了自己的结局。】
画面切换,公元1580年,改革初见成效。
【张居正呈上《归政乞休疏》,请求告老还乡。】
【他想退了。他怕了。他怕功高震主,怕被清算。】
然而,御座上的少年天子,万历,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:“不允。”
【弹幕:万历:想跑?门给你焊死!】
画面再转,万历因调戏宫女,被冯宝告状。李太后勃然大怒,扬言要与张居正联手废帝!
少年天子惊恐万分,长跪于母亲宫门前,瑟瑟发抖。
【严厉的太后,阴鸷的太监,还有一个如山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老师……这个帝国,没有一寸属于他。】
【当张居正再次上书乞休时,万历去问李太后。】
【得到的答复是:“烦先生辅朕子至三十岁。”】
【辅至三十岁……】
天幕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。
【李太后真的如此信任张居正吗?不,她只是需要一个工具。一个能为大明续命的工具。至于工具的下场,她从不在意。】
【张居正,终究没能激流勇退。】
【公元1582年,他病逝于首辅任上。】
画面,在这一刻定格。
所有人都以为,故事结束了。
然而,天幕之上,一行血色大字,缓缓浮现。
【他死后的第四天,清算,开始了。】
仿佛决堤的洪水,弹劾张居正的奏折淹没了紫禁城。
【欺君罔上、把持朝纲、结党营私、贪赃枉法……】
【罪名无数,但万历清算他的理由,只有一个:去张居正化。】
【少年天子,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。而最快的方式,就是借助老师的政敌,踩着老师的尸骨,登上权力的顶峰!】
画面变得血腥而残酷。
张府被抄,全家老小被圈禁,活活饿死十七口。
长子拒绝污蔑父亲,写下血书,悬梁自尽。
次子发配边疆,三子投井寻死。
所有与他相关的门生故吏,尽数被贬斥、罢官。
天幕之上,浮现出海瑞对他的评价,字字泣血:
【“工于谋国,拙于谋身。”】
视频缓缓淡去,李辰安靠在椅背上,久久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