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辰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,光屏上流动的视频封面,似乎都带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。
指尖无意识地划过,一个封面蓦地跳入眼帘。那是一幅水墨风格的战场图,残阳如血,一个孤绝的背影立马横刀,身后是残破的旗帜,身前是无穷无尽的铁骑。
而标题,则用一种比血色更深沉的字体写就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却又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刚硬:
【比岳飞更冤,比于谦更悲,他才是华夏最后的武圣——李定国】
“嘶……”李辰安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标题,起得太满了。岳飞,于谦,这两个名字在中国历史上份量何其之重?一个精忠报国,死于风波亭;一个力挽狂澜,死于夺门之变。还有谁,能比他们更悲情?
好奇心被彻底勾起,他点了进去。
天幕之上,悲怆的箫声响起,如泣如诉,仿佛在为一个逝去的时代招魂。
【今天,我们说一个英雄。】
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【他有再造乾坤之才,却生在一个乾坤倒转的时代。他曾为活命而反,却在国破家亡之际,为天下苍生而战。他一生所求,不过是让百姓吃饱饭,却被他想保护的天下,伤得体无完肤。】
【他叫,李定国。】
【弹幕:开局王炸?这介绍,直接给我干沉默了。】
【弹幕:李定国?谁啊?没听过啊……等等,我好像在某款明末题材的游戏里见过,是个很猛的boSS?(配图:一个手持长枪、面目狰狞的游戏角色,血条巨厚)】
【弹幕:楼上的,你完了,你号没了。拿游戏boSS比定国公?你等着被全网网暴吧!】
……
大清,紫禁城。
乾清宫内,刚看完张居正被清算,心情颇为复杂的康熙皇帝,正端着茶碗,悠然自得。大明之亡,非亡于外敌,实亡于内耗。张居正虽是能臣,却也是权臣,其败亡,乃是历史必然。
可当天幕上出现“比岳飞更冤,比于谦更悲”这几个字时,他眉头一挑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“大言不惭。”他轻声对身旁的重臣张廷玉道,“岳武穆、于少保皆是名垂青史的忠烈,后世竟有如此狂悖之人,敢与之并论?”
张廷玉躬身道:“天幕之言,或有夸大。不过,此人既出自明末,想来……应是与我大清有过纠葛之人。”
康熙不置可否,目光重新投向天幕。他倒要看看,这所谓的“英雄”,究竟是何方神圣。
……
天幕画面流转,时间被拨回到了公元1620年。
【大明,泰昌元年。一个听起来喜庆,却只存在了不到一个月的年份。】
【你们的劳模皇帝万历刚躺下,他那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儿子朱常洛,龙椅还没坐热,就因为一粒红色小药丸,一命呜呼,史称“红丸案”。】
【他留下的,是一个在萨尔浒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王朝,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,和一群在党争中杀红了眼的东林文官。】
画面一转,宫闱之内,几个大臣和一个妃子正围着一个孩童拉拉扯扯,场面混乱不堪,如同闹市。
【然后,就是着名的“移宫案”。为了抢夺皇位继承人,大明朝的体面,碎了一地。】
【弹幕:开局就是地狱难度pLUS版?】
【弹幕:光宗:我爹三十年不上朝,我三十天就下去了,谁更秀?】
洪武殿内,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。
“混账!咱的江山,咱的子孙!竟沦落到如此境地!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!”他一拳砸在龙椅扶手上,金龙雕首应声而裂。
奉天殿,朱棣也是气得浑身发抖。他刚刚还在为张居正的改革失败而惋惜,转眼就看到自己的后代把皇位当成了儿戏。
“家门不幸!家门不幸啊!”
天幕的声音没有理会帝王们的愤怒,继续用一种戏谑的语调讲述着。
【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中,一个叫李定国的孩子,在陕西榆林的一户贫苦人家出生了。】
【他的童年,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,语焉不详。因为在那个时代,一个穷苦孩子的死活,无人在意。】
【时光飞逝,李定国八岁。酷爱木工的天启皇帝也玩完了。他的弟弟朱由检,也就是崇祯,接手了这个烂摊子。】
【也就在这一年,陕西,大旱。】
画面变得灰黄,龟裂的土地,啃食着草根树皮的饥民,一双双绝望的眼睛。
【崇祯三年,大旱升级为大饥。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。十岁的李定国,记忆里只有一件事——饿。】
【他不知道国家大事,不知道皇权更迭,他只知道,肚子永远是空的。活下去,是他唯一的念头。】
【直到有一天,他在剥树皮充饥时,遇到了一个男人。那个男人看他伶俐,便收留了他。】
【这个男人,名叫张献忠。】
“反贼!”
大明内阁,刚刚从张居正的故事中缓过神来的徐阶,下意识地惊呼出声。
而张居正本人,只是平静地看着天幕。他的改革,正是为了避免这一幕的发生。可他失败了。所以,这一切,都如期上演。
【李定国有了家,叫军营。他终于能吃饱饭了。】
【他问义父,为什么自己会一直挨饿?】
【义父告诉他:是这吃人的大明,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贪官污吏,让你吃不饱饭!所以,反他娘的!】
【少年信了。】
【他开始练武,读书。他想帮义父,推翻这个让他挨饿的王朝。他读《孙子兵法》,也读《资治通鉴》。他知道了什么是“春秋大义”,什么是“为国为民”。】
【救黎民于水火,这八个字,成了他一生的理想。】
画面陡然变得凌厉,金戈铁马之声大作!
【十七岁的李定国,已是“万人敌”!他身长八尺,骁勇超逸,冲锋陷阵,一往无前,人称“小尉迟”。】
【但他不只是个莽夫。他宽仁爱民,攻破城池,从不妄杀。他一身儒气,谦恭下士。】
【义父张献忠爱其文武双全,拨两万兵马归其统帅。】
【二十四岁,李定国随张献忠在成都建国,号大西。他被封为安西将军,与义兄孙可望等人并称“千岁”。】
【也就在这一年,崇祯十七年,李自成攻破北京,大明,亡了。】
天幕至此,画风骤变。
悲凉的箫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却夹杂着无尽的血腥与怨毒。
【大明亡了,但华夏的苦难,才刚刚开始。】
【清军入关。】
【顺治元年,多尔衮下令,于三河、昌平、良乡等地屠城。】
【顺治元年,多铎于潼关屠城。】
【顺治二年,多铎攻破扬州,下令屠城十日。】
天幕之上,不再是写意的画面,而是冰冷的,令人作呕的文字记述。
【《扬州十日记》载:妇女场所系颈,累累如贯珠,一步一跌,遍身泥土。满地皆是婴儿,或遭马蹄,或藉人足,肝脑涂地,泣声盈野。……血肉狼藉,臭气逼人,……前后左右,处处焚灼,烟焰张天,氤氲成雾,腥闻百里。】
【事后,收尸八十余万具。】
轰!!!
这一刻,仿佛有一道天雷,劈在了所有观者的天灵盖上!
大清,乾清宫。
“哐当!”
康熙手中的青花瓷茶碗,脱手而出,摔得粉碎!
他脸上的那一丝冷笑早已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!他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段文字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“荒谬!一派胡言!”他几乎是嘶吼出声,“此乃前朝余孽对朕祖上的污蔑!伪史!定是伪史!”
张廷玉跪倒在地,额头冷汗涔涔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史书上对入关的记载,虽有提及抵抗激烈,但何曾有过如此……如此惨绝人寰的描述?
八十万!那不是一个数字,那是八十万条人命!
大汉,未央宫。
汉武帝刘彻猛地站起,眼中杀气沸腾。“屠城?!十日?!此非人哉!此乃禽兽行径!朕伐匈奴,虽斩获颇丰,也从未行此灭绝之事!”
大唐,太极殿。
李世民面沉如水,对房玄龄道:“玄成,你看到了吗?这便是蛮夷。不教而诛,谓之虐。此等行径,与桀纣何异?这所谓的‘清’,凭何得天下?”
而洪武殿内,朱元璋看完这段文字,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他一言不发,只是缓缓走下龙椅,来到大殿中央。那双布满杀气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天幕,仿佛要穿透时空,看到那个名叫“多尔衮”和“多铎”的后金蛮夷。
他没有怒吼,但整个大殿的空气,都仿佛凝固了。所有宦官宫女,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那是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帝王,最纯粹的杀意。
天幕之上,血腥的记述还在继续。
【同年,清军破嘉定,屠城,两万余人遇难。】
【同年,清军破昆山,屠城,数万市民死难。城中妇女千人藏于山顶,因小儿一声啼哭,被清军发现,搜戮殆尽,血流如瀑。】
天幕的声音,变得无比冰冷,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。
【剃发易服,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。】
【这,就是大清带给这片土地的“天命”。】
画面,在此时缓缓变暗。
李辰安的拳头,不知何时已经捏得死死的,指甲深陷入掌心,带来一阵刺痛。他胸中仿佛堵着一块巨石,愤怒、恶心、悲凉……种种情绪交织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天幕之上,最后一行字,带着无尽的拷问,缓缓浮现,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,照亮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。
【当一个出身草莽的“反贼”,开始心怀天下,为民请命。】
【而一个自诩“天命所归”的新朝,却以屠刀和杀戮开启自己的统治。】
【那么,新的问题来了……】
【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,谁,才是真正的贼寇?】
【而那个立志要“救黎民于水火”的李定国,当他直面这地狱般的景象时,他手中的刀,又将指向何方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