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辰安揉了揉脖颈,电竞椅发出一声舒适的呻吟。
历史,在后世看来是尘埃落定的文字,于亲历者而言,却是刀刀见血的人生。
他随手划动光屏,指尖在一排排封面中逡巡。
忽然,一个标题如磁石般吸住了他的目光。
封面是一个男人的背影,身着绯红官袍,孤峭地立于殿前,看不清面容。而血色的标题,却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,劈开屏幕:
《站在你面前的是:大明副皇,张居正!》
“嚯,这排场。”李辰安笑了。
刚看完被整个官僚体系排斥的“孤臣”海瑞,现在就来了个权倾朝野的“副皇”张居正。这大明朝,还真是人才辈出,人气高得离谱。
他点击播放。
……
天幕之上,光影变幻。
西苑,万寿宫。
嘉靖皇帝的目光刚刚从南方收回,那句“朕的好刀”的余音,还萦绕在丹墀之上。
内阁。
张居正依旧失魂落魄,汗湿重衣,脑中反复回响着天幕对他毕生心血“一条鞭法”的残酷判词。
然而,不等他们从这剧烈的思想冲击中挣脱,天幕画风陡然一变。
激昂的背景音乐响起,一段极具压迫感的文字,以鎏金大字的形式,逐行烙印在苍穹之上!
【十六岁举人,二十三岁进士。】
【帝师,权相,内阁首辅。】
【他是朱翊钧的老师,大明的舵手,一个在史书上比皇帝本人着墨更多的男人。】
【他,是张居正,张太岳!】
轰!
这开场白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!
大明内阁,张居正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前一刻,天幕还在质疑他的改革方略,将他与海瑞对比,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。可这一刻,却又将他高高捧起,冠以如此显赫的尊荣!
这天幕……究竟意欲何为?!
他身旁,首辅徐阶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,而严嵩父子,则是面露嫉恨与不屑。
“哼,捧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”严世蕃在心里恶毒地想道。
【弹幕:来了来了,开场先叠buff是吧?这title,放小说里就是妥妥的主角模板!】
【弹幕:十六岁中举什么概念?范进五十四岁中举直接疯了,老张十六岁就拿到了这个疯癫权,还是青春版。】
天幕的声音变得戏谑起来,仿佛一个高明的说书人,正准备抖开一个惊人的包袱。
【少年得志,权倾朝舍,听起来是不是一个天才拯救一个没落王朝的王道故事?】
【别急,我们先看看,张居正接手的,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烂摊子。】
画面一转,镜头拉向了帝国北疆。
【大明初期,边防?一个字:干!成祖五次北伐,打得草原部落闻风丧胆。京师周边八十万大军枕戈待旦,那叫一个气吞万里如虎!】
【然后……】
画面上,一个身穿龙袍的男子,在土坡上狼狈奔逃的形象一闪而过。
【弹幕:我焯!别鞭尸了!给战神留点面子吧!】
【弹幕:大明战神朱祁镇,一己之力干废八十万大军,成就了自己,也“成就”了边防难题。】
洪武殿内,朱元璋的脸黑如锅底。
奉天殿里,朱棣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废物!咱朱家的脸,都被这不肖子孙丢尽了!”朱元璋怒吼。
天幕没有理会他们的愤怒,画面定格在嘉靖二十九年。
【俺答汗率领蒙古铁骑,如入无人之境,兵临北平城下。史称,庚戌之变。】
【面对兵锋,兵部尚书丁汝夔一点兵,傻眼了。当年号称拥军百万的京师,能拉出来打的,只剩五万老弱病残。】
【前线告急,后方在干嘛呢?】
画面切到了内阁,严嵩那张老脸出现在屏幕中央。
【时任首辅严嵩,正秘密联络心腹,商议着迁都南京跑路的事宜。】
“严嵩!!”
西苑,嘉靖帝一声怒喝,手中的琉璃盏被瞬间捏得粉碎!他可以容忍严嵩贪,可以容忍他结党,但绝不能容忍他在国难当头之际,第一个想到的竟是逃跑!
严嵩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,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。
【弹幕:哈哈哈哈,严阁老又被公开处刑了。】
【弹幕:跑?你往哪跑?南京不要面子的吗?】
【边防糜烂至此,兵呢?钱呢?】
天幕的声音充满了质问。
【隆庆三年,皇帝想跟户部要三十万两银子,改善一下皇家御膳,结果户部两手一摊:妹有。】
【为啥?账本一亮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年入二百五十万两,年支出……超过四百万两!赤字,早已是常态!】
“国库……空虚至此?!”
汉武帝刘彻眉头紧锁,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为了打匈奴,几乎掏空了文景之治留下的家底。但这大明,不打仗,钱怎么也没了?
【钱去哪了?首先,是人多了。】
【太祖时期,官员两万四。到了宪宗朝,翻了五倍,超过十二万!为了防藩王,开始供养宗室,龙子龙孙越来越多,开销自然越来越大。】
【人多了,效率高了吗?恰恰相反!】
画面上,出现一个苦着脸的小小知县。
【宛平知县沈榜,每年要伺候二十七个上级衙门,为了多少税款呢?两千两白银。】
【《后汉书》有云:“政出多门,则事无所专。”这大明,是把这句话,演绎到了极致。】
【弹幕:27个爹,就问你怕不怕?】
【弹幕:这哪是当官,这是在上演职场宫斗剧啊!】
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,他建立这套制度的初衷是为了集权,怎么到了后世,反而成了互相掣肘、消耗国力的枷锁?
【然而,比起官员冗杂,更致命的,是帝国的经济命脉,已经被人从根子上掐断了。】
天幕的语调变得无比凝重。
【太祖皇帝发行的“大明宝钞”,本质上是一种只发不收的掠夺。信用破产后,民间开始用白银交易。】
【问题是,大明,缺银子!】
【但就在此时,来自美洲和日本的白银,通过海贸,源源不断地涌入了江南。】
画面上,一艘艘福船满载丝绸瓷器出海,又载着一箱箱雪白的银锭返航。
【于是,一个荒诞的现实出现了:朝廷失去了铸币权!帝国的通用货币,不再由皇帝决定,而是由手握巨量白银的江南商帮所掌控!】
【手握金融霸权的江南商帮,与地方官僚集团勾结,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利益共同体。】
【他们对上,可以盘剥朝廷,操控财政;对下,可以鱼肉百姓,兼并土地。】
【《管子·轻重》篇曰:“以轻重御天下之道,在于握盐铁之利,掌货币之权。”江南集团,已然成了大明朝廷的太上皇!】
【弹幕:卧槽,这不就是影子政府吗?】
【弹幕:皇帝:我是天下之主!江南商帮:好的,主子。这是您这个月的零花钱,拿好。】
【弹幕:所以一条鞭法为什么推不动?因为你动的是人家的印钞机啊!】
一条条弹幕,像一把把尖刀,刺穿着大明王朝华丽外袍下,那早已腐烂生蛆的血肉。
内阁,死一般的寂静。
张居正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天幕所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惊雷,炸响在他心中最隐秘的角落。这些问题,他知道,他都清楚!他以为凭自己的才智与手腕,可以慢慢调理,徐徐图之。
可直到此刻,被天幕用如此赤裸、如此系统的方式剖开,他才真正意识到,自己面对的,根本不是一个生了病的巨人。
而是一具……早已被无数蛀虫啃噬一空,仅靠一副骨架勉强支撑的……巨大尸骸!
天幕的画面,在此时缓缓变暗,只剩下那冰冷而戏谑的声音,在天地间回荡。
【一个外患不断、国库空虚、官僚腐化、经济失控的王朝。】
【一个天才,一个权臣,一个自诩能“挽狂澜于既倒”的男人。】
【现在,舞台已经搭好,演员也已就位。】
【那么,新的问题来了……】
天幕之上,最后一行字,如血泪般浮现,带着无尽的悬念与拷问。
【当张居正手握屠刀,决心为这具腐朽的巨人刮骨疗毒时,他是否知道,自己脚下踩着的,究竟是通往新生的阶梯……】
【……还是,通往地狱的悬崖?】